2012年1月26日 星期四

不是句號,是分號

  這台Leica,剛買的時候很興奮,後來又買了 X100,不知不覺間就忽略了它;現在不見了,才知 D-Lux5 其實真是一台好相機:機身輕巧,鏡頭優質,黑白分明,自成一格--什麼叫痛心?就是真的痛到入心。

  失去了它,感覺,其實跟失戀差不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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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失去相機的晚上,也失眠了;到了第二個晚上,仍然睡不著。

  2011,這麼特別的一年,每一次拿著相機輕鬆出遊,陽光呀、風呀、花呀草呀,它們的光它們的影子,都是它在記錄著:靜默的旁觀者,用一種隱密的方式參與著我們的生活。怎麼想到,我來不及靜下來,仔細嗅嗅生活的香氣,風就把花帶走了--可是,又怎麼想不到呢?

  這一年,我終於工作了。那我想盡一切辦法拼命要逃避的現實,最後不得不面對了;後來,我發現,其實沒想像中困難。像一個梗吧,摸上去是有點突兀,但要過的話,也沒什麼過不去的。這段日子,我一直對自己說,我不過是在尋找一種對得起我理想的生活方式。教書,是工作,我需要這份工作;只是當我偉岸地站到講台上,想到從前許多個沒有關燈的夜晚,想到一個人捧著電腦,蜷在床上寫字的情景,我不能否認,我正在往相反的方向走。

  我逐漸回到一個很小的世界裡,小但堅實。常常想,如果不是因為世上有了一個我深愛的人,我不會回去。因為他先回來了。而愛讓人意識到自己的平凡:怕死,怕活不下去,怕再也見不到這個人。於是拼命活著,非常兒女私情,全無大志可言。所以我們不要抽象的生命,我們要證據確鑿的生活;而所謂生活,就是我們傾盡全力,去淡化死亡陰影的一切舉動。所以感光元件、光圈的大小,快門的聲音,才顯得那麼重要。

  許多年前,是他教我認識Leica;去年我買 D-Lux5 也是為了拍些照片,寄給身在異國的他。後來,他從很遠的地方回來了,我問,我是在做夢嗎?他摸摸我的臉頰,說,你的夢醒了。而我像所有在午夜驚醒的人一樣,心有餘悸。這一年裡,幾乎每個周末我們都帶著相機往別的地方走,從不信走到相信,從猜疑走到信任,從一個人,走到兩個人;走到最近,我們談起未來的生活:房子、房間的數目、牆和地板的顏色、什麼角落要種什麼花、車的馬力等等。我忽然之間覺得,那就是對得起我理想的生活方式,那就是我的理想:平淡,而有愛。

  新年伊始,想不到 D-Lux5 霎一聲就離開了--如果是被偷,那小偷真是個混蛋;如果是不小心掉了,那麼我就是那個混蛋。而在它掉落地球表面的一瞬間,那對於整個宇宙而言,根本是微不足道的一下墜落的聲音--但與其說是完結,倒不如說是一個分隔,一個轉折:兩段獨立的生活,但在生命的意義上,卻又如此緊密相連。

  就是這樣,屬於我們的 2011 才輕輕過去,而 2012 已經如火如荼。

  放自己的照片出來,一方面是對 D-Lux5 表示謝意;另一方面是我已經不再執著自己是否一個作家這身份,我就坦然地說,我不是,也不奢求這個光環。我只不過寫過幾隻字,寫得不好,也沒有恆心,所以走不下去了;一朵還沒來得及生長就驀地蔫了一半的花。

  我會一直寫博客,有一天也會再寫書,但不是現在。要看機緣。無論如何,拿大家當朋友一樣分享生活,這樣想的話,心裡也輕鬆多啦。

  做回自己吧,又有什麼不可以?

尋物啟事

  本人於昨晚(2012年1月25日)十時左右於天后興發街307巴士站附近,遺失Leica D-lux5相機,連啡色原廠皮套乙台。主要為日常照片,相機及照片主角詳見附圖。

  由於機底右角有花痕,故轉售價值不高,拾獲相機的有心人,如見字懇請聯絡本人,敬付薄酬港幣二千元正。

  有勞各方好友轉發,本人現正痛心中。

2012年1月7日 星期六

微博轉發

  最近如廁時重起讀起辛波絲卡,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荒謬的人生。如果人注定要為五斗米折腰,其實我吃兩斗也足夠了。

  忽然想起中學時讀過的〈驀然回首〉--「一個人的志趣,是勉強不來的。」

人間

最繽紛的花園遊樂過,但求動心。
就算是世間末日,撫心自問,
都想秒秒驚心。

2011年12月17日 星期六

杜魯福、陸離與范淑雅

「帶長鋏之陸離兮,冠切雲之崔嵬。」
--《楚辭‧涉江》屈原


  初次見得陸離這名字,是在一本紀念杜魯福逝世二十周年的集子裡,那是《香港電影雙周刊》的出版作品,非常沉厚:杜魯福的訪問、電影評論、甚至他自己寫的文章、書信手跡--能包括的,都包括在裡頭了。說是杜魯福的百科全書,亦不為過。書的封底,有杜魯福親手所書的「陸慶珍」(陸離的真名)三個字,歪歪斜斜中又滿是真誠,彷如一個懵懂孩童的顫顫的腳步。陸離是此書的主腦人物,沒有她,香港沒有杜魯福。

  不能為了渲染自己的小資情調,就說自己是杜魯福迷。事實上,我只在戲院裡看過一次《四百擊》。電影是黑白片,主角是一個十三歲的小男孩,他在螢幕上遊離浪蕩,那些逃課、偷竊、進教導所,他成長的迷惘、隨愛而來的陰影、對自由的渴望、生命的缺失與無助 ...... 那四百擊,每一擊都擊中我的心坎深處。在電影的世界裡,我終於發現原來自己不是一個怪胎。

  杜魯福在我出生前已離開人世,葬於巴黎蒙馬特墓園裡,一個僻靜而不起眼的小角落。我們的時空從來沒有交疊,但他確實確實安慰過我那個不安躁動的靈魂,後來,我去了巴黎,去了蒙馬特,在他的墓前坐了一小會兒,隔著黑色大理石,隔著巴黎的泥土和空氣,隔了二十二年,我輕輕告訴他一聲,謝謝。為了理解,與被理解。

  杜魯福的原名 François Truffaut,有段時間,陸離拿 François 作筆名,有時叫房素娃,有時叫方斯華,有時,叫范淑雅。我從巴黎回來後,寫了一個叫《范淑雅》的故事;很短,七千字左右,只是為了記下人生裡總有那些悵惘、難奈、無以名狀的時刻。那是我第一次寫小說,我寫的,是我所知道的世界的全部。那時寫作的熱情與激情,此後從未有過--包括後來應出版社之約,將之擴寫成長篇小說,那種純粹已無法保持,只不過是矯情。如今想來,不免諸多唏噓;更唏噓的是,這唏噓在這年紀,確是來得太早了。

  很久不曾靜下來,與陸離也久未聯絡,如此冬夜,一個人在家裡默想過去,不知何故,就是想到這些因緣。不要問我為什麼,只有生命,能解釋生命;只有過去,能解釋未來。


「懷信侘傺,忽乎吾將行兮!」
--《楚辭‧涉江》屈原

2011年10月29日 星期六

  我昨晚夢見你變成了一根骨頭,連水一起裹在一鋁紙袋裡,湯包兒似的。我把你提在手裡,四周一片黑的。醒來開窗,涼風撲面,想到冬天愈來愈近,下意識摸了摸手腳,冰冷冰冷的,這時電話響起,父親叫我今晚回家喝湯。

2011年10月20日 星期四

〈吉檀迦利‧三十二〉

塵世上那些愛我的人,用盡方法拉住我。
你的愛就不是那樣,你的愛比他們的偉大,
你讓我自由。

泰戈爾

2011年10月14日 星期五

獻給野兔

  「所謂的辦公室政治就是躺著也能中槍。」

 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,一位朋友說,其實躺著中槍也有好處,至少省下了「倒下」的動作,也許更瀟灑。死得無聲無息是否瀟灑,這點值得商榷,但我至少學到了,不要老是把自己想像成受害者。

  茶杯裡的小風波天天都有,不妨害幸福和進步的,偶爾刮一會兒也無防。不要自尋煩惱,因為你必定尋得到。

  朋友傳來一張野兔照片,你看牠多可愛、無知、純良,且心存善念。你說,如果我們每個人都是一頭野兔,世界多麼美好。

2011年10月10日 星期一

姊妹

親愛的田田:

  親眼見證您從少女變成少婦,我竟沒有流淚,也真是神奇。這些年來大家都過得不易,還記得許多年前,那些冷呼呼的晚上我們在海傍邊走邊聊,接近清晨不願回家,到便利店泡個杯麵吃,那種溫熱到今天依然難忘。像家人一樣的朋友,這輩子恐怕不易再有。

  祝你一輩子幸福!

  「分半點福氣給我,不准留低我一個!」


至愛你的
咪咪上

2011年9月12日 星期一

〈今夜請盡興〉

  對月亮最初的認知,是童年時牽過爺爺的手,乘過月色夜行,我問過他:「為什麼月亮一直跟著我們?」爺爺今年八十二歲,有段時間,幾乎要走了,他執意買我一枚金指環,說即使等不到看著我出嫁,也要先辦點兒東西。我多愁善感,總意會那是一枚小小的金月亮,從童年一直跟我走到今天。如今已不再有那些提著剛糊好的玻璃紙燈籠,赤腳跑遍合院、弄堂、街巷的日子,但其實我們也不見得特別熱愛玻璃紙燈籠,只不過是懷舊,因為老了。

  日前經過Log-on,見Nanoblock推出各款動物積木,計有黃帝企鵝、樽鼻海豚、小丑魚、南非狐獴、甚至「草泥馬」真身:秘魯羊駝……選來選去,終反璞歸真,只擇一平凡兔子,砌好後,置於工作檯上,互相為伴,望之心喜。這幾天工作常至黑夜,窗外,列堤頓道上掛著將滿的月亮;我在寂寂無人的房內,把玩著小兔時,忽爾想起,原來又中秋了。

  工作檯頭的月曆,指示我等支薪階級:星期一工作,星期二放假。人的心路何其曲折,放假本是美事,但中間硬生生卡了一個星期一,忽然就變得不美了。同事哀哀弱弱地問:「為何不一併放了星期一?四天連假多好。」或肯次一級的,也嘀咕:「若放星期一,也該心足了。三天連假,奢侈不到哪兒去吧?」語畢,也自嘲似的笑了。所有假期都在正日放假,中秋例外,必有原因吧?

  我生長在一個彼此相愛、卻又奇特地疏離的家庭裡,各人生活並無勤繁的交集:哥哥早已成家,姐姐獨居在外,父母時聚時散,我則難以描述──不是過節,平常難有合體團圓的機會。早兩天,父親老早來電叮囑:「星期一回家做節。」我說好呵。中國人過節的方式,不外是喧鬧地吃,或靜靜地喝,只要團圓,二者皆好。故在屈臣氏選了一瓶Pomerol,不算便宜,但也不很貴,有感日子靜好,過掉喝掉,都是值得的。生日、過節、乃至做人,無酒不歡。

  逢到中秋,人人都曉得背幾句「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。」人有悲歡離合,沒錯;但,不要冤枉月亮。月有盈虧,那是錯覺,它原原本本一個球體,千百萬年來始終如一,只是地球、是我們的心轉動無常,肉眼才看到變幻不定的月相--只是都過節了,細想這些,倒不如喝杯小酒,分幾片柚子,對著明朗的月亮吃了,抽象無根的事情不想也罷。工作累人磨人,有時寧做一頭快樂的豬,大醉,大樂,大化。

  今早父親又再致電,生怕我雖非貴人亦有事忙,唸叼我今夜回家做節,我說:「知了知了,反正明天不用工作,多晚走都行。」父親愛酒,我和姐姐更是青出於藍,想到一個把酒言歡的圓月夜即將到臨,這時才驚覺制訂法定假期的人多麼體貼、世故、有人情味。

  謹祝大家中秋節快樂。明天是假期,今夜請盡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