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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10月2日 星期六

答 Adam

  長夏剛過,秋就涼了。廿五六度的氣溫,穿一條薄絲寬身長褲散步,風一吹,動的樹林、不動的山,輕而通透,像幻覺。很禪。

  我是個對天氣很敏感的人,我不知道這種敏感對我的人生是有益,還是有害。我關心天氣、關心文學、關心攝影和酒、關心情感和眼神;至於現實的種種,上至寄求職信,下至繳交信用卡費,我是個徹底的白痴。我在生活上充滿挫敗感,許多時候我恐懼,我不明白這個世界為何要走到這個地步。

  最近收到一封署名 Adam 的來信,讀後百感交集,我想在這裡回覆。先貼電郵內文貼出來:

蘇娜:

  你好。

  偶然從報章看到關於你的簡介。上星期拜會你的博客,一連三天從頭到尾看完你所有博文。然後又到書局買來《廚房小姐》接着細看。看完意猶未盡,還想繼續追看你的《范淑雅》和《跳舞有時》,可惜書局早已售罄。請問哪裏還有存貨,或者可否郵購?如果有你的親筆簽名就更好了。


  報章裏說,出版社替作家出版新書,一般每次只出2000本,而作家從中只分得版稅的10%。如此算來,如果書價50元,作者出版一部著作豈非只分得一萬元?如此微薄的酬勞,除非作家每月出版幾本書,否則怎能維生?但這樣一來,作家恐怕便要淪為流水作業的寫稿匠了。對一個也偶發作家夢的我來說,真是太讓人洩氣了。請問實際情況是否真的如此悲哀呢?

  很不幸,我是個公務員。所以看你的《公務員暗殺令》時,感覺特別深刻。公務員收入穩定是個優點,但官僚架構重重,一入官場,從此失去自由自我,實在毫不逍遙。而且辦公室裏,權力鬥爭、流言是非,最為凶險傷神。至於人格分裂,人前笑容可掬,背後施放冷箭,更彼彼皆是。

  你最近一篇《空心》,寫得真是好。我是先看了它,被它吸引,然後從頭細看你所有博文的。寫博客確實如你所說,有點扮嘢成份,像藝人每天把身邊鷄毛蒜皮的事公開訴說一番,其中無非是自我宣傳(藝人工作所需,可能也有身不由己的)。至於接受訪問、登壇開講,其實多少也有已臻頂峰、故步自封的意味。你能自省,可見你對自己還有要求,不因目前成績而自滿。心不自滿才覺空,才能繼續吸收養分,我相信你一定能創出更大的成就來。當然,出於自私的意願,我還是希望你繼續寫寫博文。但不用急,慢慢來吧。如果暫時沒有心情,不妨看看書、到處逛逛,充電一下。

  祝 生活愉快

Adam


  如今我的回信如下:

Adam:

  首先我給你說聲抱歉,隔了差不多一個月才給你回音。並非有意拖延,而是我化了許多時間去思考你的提問,也藉此反省了一下我人生的步伐。從這種意義來說,我得感謝你。接下來我嘗試解答你的問題。也許有偏頗的地方,希望你能諒解,但我們實在是活在一個無理的世界裡。人偶然是難免要爆發一下的,請你恕我其實也只是一個凡人。

  首先是關於書的問題。《廚房小姐》因是新書,尚能在書店佔一席位。但至於《范淑雅》和《跳舞有時》,前者已再版,貨是有的,但書局多不肯補貨,怕賣不完,所以你找不到;後者的命運也類同。

  我覺得非常糟糕的是,我已經聽過太多次有讀者買不到書,甚至有遊客專程來買,也失望而回。我實在不安樂,我不是在意那一點版稅,老實說,以今時今日香港的物價,賣一本書的版稅還不夠我來一串魚蛋;我是覺得過意不去,愧對了你們。

  解決方法不是沒有,但確實是沒必要的瑣碎,就是上
明報網站訂購。來回聽說要兩三個星期,若你不嫌煩,也是可以的。另外你也可以打電話去各大書局,問他們本店及分店的存貨,或可調度一下。至於簽名,現階段我實在不知道何時有這機會,那就先擱著。

  當然,本著誠實的性格和嚴謹的自我要求,我必須向你言明,這三本書給我寫得一塌糊塗,買不到也不必可惜。更好的作品在未來,希望你和我一起耐心等著。

  接下來我們談一談關於版稅的事兒。首發量 2000 本基本上是一個穩健的數字,據我所知,一些規模不大的出版社,首發量也許不到這個數。至於 10% 的版稅是高還是低,我無法評論,我只能告訴你,我沒有。而一本書賺一萬塊錢這個結論的大前提是 2000 本賣清了,對於一個新作者,一本書賣到 2000 本是個非常不錯的成績--換言之,這情況並不常見。另外不得不提醒你的是,版稅不按月發,是按書季,即是半年。

  好,現在我們來簡單換算一下。一個沒知名度的作者寫了一本書,2000 本賣光了,算是很好的銷量。2000 x $50 = $ 100,000,再乘以我所沒有的 10% 的版稅,那一個書季的收入就是 $10,000,除以六個月以後,每個月大概就是 ...... 這個留著給你算,我數學不好,也懶得找計算機。

  現在你心裡有個譜兒了吧?你說悲哀,可是我跟你講,我不會用悲哀這詞兒來形容自己的景況。我只能說,這是代價。當現實出一萬塊錢去買你的夢想,現實對你說:「工作吧,別寫了,工作以後穩穩定定的,一個月一萬塊薪水,生活安樂無憂。」你想也不想,掉頭而去。離去之前你對現實咆吼:「你有病!我給你兩萬塊,你還我自由、時間和自我!」;可當有一天現實對你說:「三萬?五萬?十萬?一百萬?工作吧,別寫了,你要寫到什麼時候,夢想是騙人的,忘記它吧。」你又如何?人家說夢想無價,我說那是屁!每個夢想都有價,除非這是一個你不打算去實現的夢想,那你可以永遠意淫著自己。

  夢想不是躺著做夢,夢想是有血有汗的,我當教師時,我常常告訴我的學生,你想得到別人得不到的成績,你必須付出別人不肯付出的一切。作家二字像是一個光環,但你看清楚,連基督的冠冕也是由荊棘造成的,何況蒼生?我又憑什麼不勞而獲?至於現實,人的悲哀有時在於他的成就意味著他所失去的一切。

  況且寫作,你懂嗎?不惜歌者苦,但傷知音稀。

  寫到吐血,別人只以為你濫情,我試過在公眾場所被一個男人指個鼻子說:「你寫的東西跟亦舒一樣,垃圾!」又試過被讀者貼我的書的封面出來,叫大家不要受騙。天地良心,我騙了你什麼?每次收到版稅的支票後,都要對家人強顏歡笑,告訴他們這一行不是永遠都這樣的,萬丈高樓由地起,你看誰誰誰,大家都是捱出來的 ...... 說到自己也心虛。

  這些就是代價。就算上帝告訴你,這鋪一定開大,你瞓身吧,你敢嗎?從「買定離手」到「開!」那一刻,不知有多長,不知有多遠,不知開大得來,會不會是圍骰;不知莊家會否捲了錢就逃,不知有沒有命等到那一天,不知道 ...... 不知道。

  最後謝謝你看到這裡,我知道也許我的回信已經超出了你所預期的範圍,也許是有點多了,但寫一半藏一半的這種事兒也不是我的風格,所以今天我實在是敞開了心房。也許蹦出來的是一點牢騷,但更多的是寬容,我非常接受我現在做的事情,我沒別的長處,我最擅於原諒我自己。

  我諒解我自己是一個這樣的人,對於目前的生活,我熱愛它。即使它偶然有些不安和焦躁,但每個人都必須感恩,是上帝讓我們獨一無二。覺得痛苦,因為靈魂仍然活著。我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態在寫作。

2010年7月21日 星期三

長大

  新書《廚房小姐》。四個悲喜交集的故事,四個來自不同星球的女孩:湄南、丹慧、伊良、梨花。

  一切關於吃和愛情,生活和生命,療傷與冒險,自由與飛翔。

  書展照舊不去了,書仍在明報攤位賣,聽說是顯眼的,不用大家找得太辛苦。之前寄出的贈書,大家都陸續收到了,真好。有什麼話,也歡迎給我電郵,談談。

  照片是上星期做的 RECRUIT 訪問,有興趣可以翻到第 32 頁看。也許作為一個作者,我沒有寫得很好,可是既然命運讓我走了這條路,我就走下去。我在訪問最後說:「不斷寫不斷失敗,喜歡就繼續寫,然後等 ...... 」我覺得寫作就這是樣。

  我覺得,人生也是這樣。

  另,我的微博: zolaxxx--關於生活的一些吉光片羽,不嫌棄的話,還是希望與大家分享。

**  **  ** ** **

  在〈藍蓮花〉結尾,邁克對伊良說:

  「伊良,你變了。」

  「我沒有變,我只是長大了。」

  我寫了,又再讀,覺得像是另外有人寫給自己看似的。心給揪住。

2010年7月9日 星期五

《廚房小姐》後記

  這四個故事當中,《藍蓮花》寫了最久,改動也相當的多。最初的時候,它不叫做《藍蓮花》,而是《不可能的夜晚》。靈感來自內地詩人顏峻的一首作品:《那些不可能的夜晚》:

  遇見你是不可能的
  不遇見也是不可能的 在電影裡
  在樹葉上 在外邊
   不想你是不可能的
  
  你是鮮紅的 是聽不見的
  從房檐上滴下來
  又登上山頂  你開放得猶豫不決
  像標題下寫不出來的開頭

  這是不可能的永生和鑽石的國家
  但為什麼不是我的?
  用手拉住晚霞是不可能的
  可是你看 我破裂開來卻變成了星辰

  那些不可能的夜晚將被你回憶
  我也不是星辰 我多麼黯淡
  遮住了水邊的鳥群
  因為飛也是不可能的  它們只是哭泣

  詩收錄在顏峻與廖偉棠合著的攝影散文集《我在我不在的地方》中,多年以來,我一直非常鍾愛這首詩。在這裡感謝顏峻,當我提出借用他的詩句時,他慷慨地一口答應。儘管詩最後沒有出現在小說裡,可是還是得感謝他給了我靈感。

  剛過去的除夕,我在北京後海一家酒吧裡,與女朋友們喝著長城干紅,抽著水煙,無邊無際地聊了一整夜。招待我們的服務生,是個從遼寧來的大男孩,人很高,臉也清秀,長得有點像劉燁。《藍宇》時期的劉燁,羞澀,恬淡,惹人憐愛。

  那個零下十六度的夜晚,喝多了的我們脫掉外套,穿著單衣就跳過欄杆,躺在結冰的後海上,看著天空,喊著,也笑著。時代的冰冷讓我們緊緊依偎,寒天雪地,更反證了我們內心的狂熱。

  黃雅君,岑倩衡,謝謝你們。在那個不可能的夜晚,我們不可能不相遇。天空破裂開來,我們也變成了星辰。

  人海茫芒。不得不如此,相愛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蘇娜

《廚房小姐》序

  這是一本關於飲食的作品。

  我們每天都在進食,但那到底是口腹之慾,真正懂得細味食物的人,並不常見;我們也會喝酒,可是讓我們迷醉的往往不是酒,而是人。由於貪戀吃喝的緣故,我寫了這本《廚房小姐》,表達我對食物和酒的熱愛之情。

  人的意志的最後防線在於食慾,一旦崩漬了,這人勢必難以活下去。對於心靈所受的傷,我認為食物具有相當的療效,只要用心感受食物傳來的能量,人就會振作,在艱難的日子裡,也能優雅地與命運探戈。

  這也是一本關於幸福的作品。

  青春期的時候,我把幸福想像成一條巨大的鯨魚:一直在海裡,但我永遠不會知道牠什麼時候出現。於是總在追蹤著,想看牠一眼,當牠出現了,又希望牠永遠留在身邊。

  反正是很費力氣的一回事。

  後來才發現,自己一直弄錯了。幸福不是鯨魚,不是那些稀罕、遙遠而夢幻的事物。幸福是一杯水、一棵蔬菜、一片遼闊的草原或星空,諸如此類平常易見的東西,一點一點累積起來,便是恆久的甜美。

  尤其是當那杯水、那棵蔬菜、那片草原或星空,你都與同一個人分享。

  《廚房小姐》尾段是這樣的:

  忽然,他沒頭沒腦說了一句:「吃什麼不重要,重要的是和誰吃、為誰而吃,沒有了誰會吃不下去。」他說得很含蓄,可我聽得懂。

  我比誰都要懂得這句話。

  寫作是孤獨的,人生也是孤獨的。但我感謝上帝讓我的人生有了寫作,我抱著夢睡去的時候,夢是閃閃發光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蘇娜

2010年5月16日 星期日

《藍蓮花》

  許多朋友誤以為新書的名字是《不可能的夜晚》,在這裡澄清一下,那只是其中一個短篇故事,而且現在已經改成是《藍蓮花》了。《藍蓮花》是許巍的一首歌,我寫的時候,完全沒有料到故事最後竟然寫到歌的頭上。

  現在--暫時,我還說不清楚《藍蓮花》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故事,只能說去年年底,我去了一趟北京,回來以後就覺得,應該寫一個故事去記念那時遇上的人。然後故事寫完了,我發現情節完全逸出了預期,跟最初構想的差天共地。

  至於新書,名字叫《廚房小姐》,那是湄南她自己的故事了,呵,一切與我無關。

2010年2月28日 星期日

節錄《不可能的夜晚》

  「我可能會把梅子錯認成李子,或者分不清楚日出和日落,甚至永遠把同一件衣服穿反,卻不可能將一個活人錯認成一個死人,而那個人是邁克!」我有點歇斯底里。

  「聽我說,你認錯人了,那男孩是橋旁邊一間酒吧的酒保。剛才我們--」她嘗試說服我。

  「童!陪我回去吧,我很累了!」我懇求她。

  她深深凝視我,然後,她總算把我眼裡的恐懼看清了,嘆氣說:「好吧。」

  太好了!回去,洗個熱水澡,然後喝杯薑茶,睡個好覺,當做了一場夢。我誰也沒看見。後海很熱鬧,熱鬧得不適合我們脆弱的心靈,童不喜歡,我也不喜歡,所以我們早點回來。一切就是這樣吧?是的,我悲哀地對自己說。

  風仍然很冷。我們走在路上,都不說話。

  「謝謝你!」童忽然開口。

  我不明所以。

  「這麼寒冷的天氣,而我只不過是個三流結他手,既沒有錢,也沒有運氣,即使一塊磚頭砸下來,我也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。我忽然覺得能夠活著,並且有朋友在身旁,上天已是非常、非常的眷顧我。那樣的男人,隨他去吧,我不在乎。」

  我靜靜聽著童突如其來的剖白。

  「抱歉,邁克的事,我知道你一定很難過。也許在這時候說這樣的話,顯得我是個很無情的人。但我並不是這樣的,伊良,無論如何,希望你能換上感恩的心情,必需開朗地活下去。」

  她一邊說,一邊邁著開闊的步伐,在黑夜裡展現著令人驚嘆的生命力的光芒,我有點激動,難怪我這麼、這麼的喜歡她。

  好像不知不覺間,某種沉重的感覺減輕了一些,我身體溫暖起來了,橋上那個男孩的影子突然在我腦海裡變得和藹可親。

  如果那是邁克回來看我,應該也是一件美好的事。

  「剛才我不應該逃跑的……」我開始悔恨自己是個膽怯的人。

  ...... 待續。

2009年7月18日 星期六

新書上市

哀慟有時,跳舞有時。
這輩子,總有些愛情是曇花一現的。
而貪戀一個人的慈悲,總勝於貪戀他的愛情。
因為愛情殞落,是這個時代的劫難。

蘇娜

  《跳舞有時》是我頗為喜愛的作品,希望大家也喜歡。也感謝編輯,陪我一起徹夜不眠做校對的工作。

  有時我以為我其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喜歡寫小說,但事實證明,還是有的。所以才會感到一絲責任感。人很難擺脫責任,唯一的解決方法是愛上它。況且尊重自己的工作,就是尊重自己。

  我喜歡工作。

  許多讀者來信,問我會否出席書展簽名會,想與我合照簽名聊天云云。抱歉,要讓大家失望了。一怕人擠,二是身體未在狀態,或待日後。

  
  

  上星期六,最好的朋友生日。我們一同到迪士尼樂園玩水戰。看了兩次巡遊,濕透身,又和隊伍一齊跳舞。很開心,我喜歡的東西其實很簡單。

  喜歡迪士尼。喜歡到一個地步,是它縱然虛假,只要身處其中,便不願看穿。

※※    ※※    ※※  

  女友看了某些留言,對我說:「是一個妒忌得你要死的女人。」我不服,又問:「如果是男人呢?」她說:「呵呵,那肯定是你拒絕過人家了。」

  天地良心,拒絕男人時,基本上是我畢生人最有禮貌的時刻。故,不可能與男人結怨。不過算了,別人的事與我無關。誰有空管他/她修養何以差劣至此?有時間我會去文華吃多兩件藍莓慕絲蛋糕。

  況且人非草木,每種情緒都珍貴無比,能夠讓一個陌生人(或熟人)動用全身氣力去恨自己,畢竟也是光榮的。何挫敗之有?

  今晚吃滷水鵝,明早有燕窩在等著。八號風球又如何?在家裡逍遙自在,該吃時吃,該睡時睡。風雨不驚。

  這樣的生活,讓人必須感恩。

2009年7月14日 星期二

請袋穩我

  書展,明報出版社為旗下四位作者製作宣傳環保袋,我是其中一位。《范淑雅》、《跳舞有時》將於明報攤位發售,買我的書會送一個上面的袋仔。

  請袋穩我。見袋如見人。因為我已婉拒現身書展。多謝。

2009年7月6日 星期一

夢幻藍房子

  數個月前,在紅棉道附近瞧見一座白色英式建築物,方整,蒼桑,夢幻,屹立在中環花園道上。大樓背後有一段段嫩粉綠色長鐵樓梯,把整座樓房貫穿,像有很多故事在裡面。

  那時,我想到范淑雅的童年,她肯定曾在這樣的樓梯間跑來跑去,赤腳,亞麻色長髮,穿麻質吊帶鬆身裙。

  《范淑雅》的新書發佈會,決定在那裡舉行,這大概是我能作出的少數的正確決定之一。

  不把當晚的照片貼出來了,因狀態不佳,預備不足,樣子、化妝、打扮、言語等都是一團糟,並不完美。來賓接近百人,把一千二百多呎的場地都擠滿了,大家喝酒,又聽我胡言亂語,都是好朋友。



  那個亂糟糟的夜晚,許多舊相識賞面光臨,我覺得他們真勇敢。這麼多年不見了,也不曉得我如今是什麼人,這樣的夜晚是要幹什麼勾當,只因當初或深或淺的情誼,還是來了。人多,沒餘地詳談,唯有留待日後再續。但日後是何時?

  記得有人問過,下次再寫小說,會不會寫一個比較快樂的結局?我倒覺得《范淑雅》的結局不算太慘,都是悲喜參半吧,你能期望一個這樣的女子,會有怎樣的大團圓呢?

  像那夜的藍色,可以是黃昏天邊一抹慘淡淒涼的灰墨藍,也可以是黎明時份,明亮如同情人眼神的月光藍,人生便是如此,只看你怎麼看。

2009年5月29日 星期五

花絮

  小說快寫完了,書名《跳舞有時》。這是一個關於舞台的故事,預計書展前會推出。

  在編輯火速校對的同時,我也忙著為封面拍照。

  找來一位習舞多年的朋友,當模特兒。業餘對業餘,胡胡鬧鬧,反而輕鬆完成了工作。

  她跳了十五年芭蕾舞,但難以置信,她有一雙纖幼柔嫩的腳。許多跳芭蕾舞的女孩,都跳出一雙象腿來,不是說「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」嗎?真讓人難過。

  她帶來一雙珍珠色的足尖鞋,專業舞者的必需品,綁上同色絲帶,精巧玲瓏,我愛不釋手。待正經事做完了,便借我穿來玩玩。我樂壞了。

  幸好,我剛巧穿了黑色短裙,也是隨時準備起舞的樣子,不算突兀,她也興緻勃勃地替我拍了幾張照片。

  我最喜歡上面那張,也似模似樣,對不對?但我只是小徒弟一名。

  第一次穿足尖鞋,沒我想像中的疼痛,想是墊子和木頭卸去了不少力度,否則,人怎麼可能這樣踮著腳,就翩翩起舞?不過要站得穩、站得久、站得美觀,還是得練習,關於姿勢的事情,從來都是時間所成就的。

  《跳舞有時》常常提到舞台,我找了一塊很有「感覺」的地板來拍封面照。那些黑白格子,殘殘舊舊的,歷盡滄桑後,仍然不肯褪色。是不是有一種愛情,也是這樣?

  這是一家天主教教堂的門口,每個人要來到上帝面前,先得闖過愛情這一關。

  在上帝永恆的大門前,人只能為自己渺小的愛情而嘆息。然而人在天堂裡,唯一可以稱耀的,也許,亦只有這眾火不能熄滅的愛情。

  ( Photo taken by Oli Shum. )

2009年3月16日 星期一

愛情觀

  幫我寫新聞稿的同事,為了讓稿子內容豐富一點,問了我許多問題。包括為什麼是法國,為什麼是暴力和色情,最後問到我的愛情觀。

  真是一個難解的結。寫青春小說的必然是青春的局外人,寫愛情小說,多是別人的手下敗將。要傷兵、敗兵、棄兵、逃兵大談戰爭觀,何其有失公正?本想站在中立角度,說一些得大體的話,聊表心意,又不至於刺傷太多人。可我隨便想到什麼,都是什麼當局者迷、幻覺、毒品、還債、劫難、無常之類的詞語,才發現愛情,原來是世上最偏激的事情。

  有時我想,我大概也跟許多女人一樣,若不能把愛情克服,就會被它害苦一輩子。

  於我而言,愛情就是戰場上,一個士兵握著最犀利的武器,卻自願陣亡。像尼采說,求愛之意志,就是赴死之堅決。

  愛情常常和死亡牽扯在一起,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我們在情人面前,總是又敬又畏。共坐時,我們不敢太靠近,挪一挪屁股,又唯恐離對方太遠。因為事實上,愛上一個人,就是一種投降,而投降是明智的,總勝於孤獨的勝利。在情人面前,勝利並無任何值得誇傲之處,唯有低眉順眼,是我們所願意的。

  差利卓別靈說:「若用特寫鏡頭來看,生命是一個悲劇;若用長鏡頭來看,生命就是一個喜劇。」我覺得愛情正好相反,也許它本來就是逆生命而行。

  就拿水晶球來說,當你雙眼貼著它時,發現一切面目都是可親,一切真相都是朦朧,美是美,醜也是美;當你視線收回來,握著,又把玩,把它看得通透之時,方會覺其漫天雪花的悲涼,一切都是困局。

  我還是想說,我沒什麼愛情觀。愛情全無章法可言,無關善惡,也沒有好人、壞人之分,有的只是情人,或陌路人。說不定哪一天我愛上什麼男人,以上統統撥歸廢話,我又歡天喜地的戀愛去了!

  見山仍是山,見水仍是水。境界。

2009年3月14日 星期六

《范淑雅》試閱--帶你去法國!

《范淑雅》

  傳說人類歷史中的第一幅畫,是女人畫的。

  一雙情人分別在即,燭光搖曳,室內一片昏黃。男人的輪廓投射在牆上,成為一個模糊的影,女人看著看著,便拿起炭筆,依著影子摹了下來。天亮以後,男人雖已離去,但影子永遠留了下來,女人對著牆上若隱若現的影子恆久思念著男人。

  畫畫的存在,是為了證明愛情不是一場幻覺。

  這真是一個美麗的傳說。我已經拿了很多年畫筆,畫過不少以高價售出的畫,但我對此早已毫無感覺。因為我仍是義無反顧地相信著,畫畫源自愛情、與世間一切的離別,而愛情與離別實在無從定價,只有代價。

  定價再高,也只是有限的數字,代價卻是深不見底的淵谷。

  據考古學家發現,人類最先的畫具是炭筆,炭,就是木頭燃燒過後的灰燼。木頭的死,是炭的生,生命循環不息。但不論是遠古洞穴的壁畫、中世紀教堂的天花畫、文藝復興的油畫、中國的水墨畫,沒有一種畫可以被永遠保留。一百年過去,油彩會褪色、龜裂,水墨會化開;一千年過去,洞壁會塌陷,天花會剝落、傾倒,一切都會崩壞。

  畫畫是始於灰燼,而終於回歸塵土的一回事。

  愛情、生命,無不終於回歸塵土,在茫茫的宇宙裡飄飛,散去。

  我名字叫范淑雅,賢淑的淑,高雅的雅。我是香港人,至少珍姨是這麼強調,但我不說中國話,我說法語。我在馬賽長大,典型的地中海女孩,據說我父親是香港人,母親則是個謎,一個不需要解開、也解不開的謎。

  比起一個無情無義的女人,我更願意讓馬賽這片海岸成為我的母親。況且,我還有珍姨。她是一個堅強的女人,我希望有一天,我也能像她一樣,昂然面對生命裡所有撲面而來、呼嘯而過的悲傷,而依然帶著愛,自強不息地活下去。

  至於遭逢愛,遭逢死亡,這些年來的經歷讓我明瞭,生命的目的何其簡單:活下去,活得更好而不為誰,是為了自己。

  最淺薄的海是慾海,最深厚的愛是自愛。

  第一章:地中海珍珠 p.1-44

  「這就是遺棄,但我們最後會重聚的。我的范淑雅,記住了:死亡之後,會有重聚。」

  第二章:寂寞普羅旺斯 p.45-54

  「原來再大的愛,也敵不過寂寞。」

  第三章:波爾多的驪歌 p.55-69

  「他恨不得把我殺死,再把屍體用福馬林藥水浸起來,放在大罐子裏,製成心愛的標本,永遠只供他一個人觀賞。」

  第四章:我們生生世世都在巴黎 p.70-229

  「其實人生,就由這些不斷發生的偶然所串連而成。當偶然不斷重覆,那就是命運。」

  第五章:海上來的女人 p.230-249

  「即使是異鄉人,我去到哪裏都會帶愛,這份用生命換回來的愛。」

2009年2月27日 星期五

特別鳴謝

  衷心感謝當日擔任小說比賽的評判:董橋先生、李怡先生、李歐梵教授、童元方教授、劉紹銘教授,《范淑雅》是由這些名字選出來的,這意味著我可以信賴我的作品。

  然後不能不提到我的文學老師:尹黃麗雯女士,感謝她一再縱容這個不守紀律的壞學生,她具備一個真正的老師所應該具備的人格:寬容、慈悲,氣定神閒。

  更感激好友一直以來的支持及協助:插畫家John Ho、作家可洛、時裝設計師暨模特兒Katie、時裝設計師Denise、廣告設計師敏慧、律師Yasmin、化妝師Connie、造型師Jiff、畫家Jeff、攝影師家誠、攝影師Kalun、酒吧老闆Aiton、還有提供封面拍攝場地的Dominic。

  謝謝他們一直寵愛這個野蠻而任性的女子。

  (小說即將發售,若有正式上架日期,將再通知各位,謝謝!)

2009年2月22日 星期日

To all destinations ...

  新書封面由我操刀,於是這星期都忙著借道具、找景點、構思怎樣拍攝等等,忙得七竅生煙。頭痛不斷,睡覺不足,無時無刻不在聯想工作,教我想起舊時老師所教的成語:形神俱滅。我很忙,忙得沒時間快樂或難受,只一味向前衝。

  昨天一個人坐船,風浪離奇的大,不斷把船拋高,又接回。我緊抓著扶手,手掌在離心力中冒出汗來。幾年前,從杜拜飛回泰國,機上遇著氣流,機身急墮近千公呎後,又抽起,又俯衝,隆隆震動 ...... 看著顯示屏上直跳著的數字,我嚇得尖叫,自此一遭遇離心力便有莫名的戰慄。我真倒霉,千挑萬挑,竟然在最不恰當的時候挑船來坐。還好不到半小時便到了。

  接近黃昏,天黑黑到地,許多扛著相機腳架的男人迎面而來,這裡果然是拍攝熱點。嗯,我不喜歡這種感覺,但來都來了,姑且一看。一接近舊區,預期中的爛屋、樹林、墓地、剝落的牆漆、封閉的天台、魚骨天線、破琉璃、荒廢空地等等,滿目皆是。也許是太多人拍過,太 signature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哪裡;也許只是另類中的例牌,以為萬中無一,但當人一窩蜂地湧去拍時,又成了平庸。總之就是沒有 Magic!感覺像是這地方的靈魂不是由我賦予的,更接近的說法是,我聞其聲名,慕其皮相,附庸風雅,但終不過一個俗字。


  回程時,不欲再受風浪之苦,坐巴士去。窗外風雨飄搖,難免想起故人。懷念那個我們一同看過笑過的指示牌:往任何目的地/To all destinations。當時剛出了西隧,我拉著他的手,指著牌子說,去去去,就這個方向,去哪兒都行。他大笑著,就給我一個吻。真的,怎麼會有可能,我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呢,當時我們真傻。

  年月如船,並無抵達我們的目的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