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1月31日 星期一

老友‧單車

  相中人是我一個認識了超過十二年的好朋友,我唸中一那年他中二,當年的我留個男孩頭,他卻已蓄著偏長的髮,長得很高。年少時我們常常聊很多個鐘頭的電話,家裡有一座鋼琴,我會迫他聽我彈些不成調的歌;他如今是一位攝影師,對我仍像當年買糖給我吃時一樣好。

  他剛從哈爾濱回來,捎了我一個鏤空花的懷錶,俄羅斯製的,很是精緻。我也回贈一本紅色 Moleskine 小簿,要寫些什麼也方便,看起來很酷的,與他相襯。今天我們去了踩單車,愉快無比。

  沿著海濱公園我們一直踩往碼頭,今天風很清勁,澄藍的天空裡不時有鳥群飛過,低得拍翼的聲音幾乎可聞。他一直在前頭,邊踩邊說些工作上的瑣事,北京的女孩,哈爾濱的雪,四國的沙 ...... 路在筆直之中,微微的彎。許久不曾踩單車的我,有點緊張,把手握不很穩,像一條亂竄的蛇,於是笑說:終於知道為什麼我的駕駛考試會不及格了 ......。他說做運動是好的,對心情和持久力有益。持久力?我眼睛都圓了,他陰陰地笑著,更加賣力地踩前去。

  天空裡有許多風箏,非常自由的樣子,我告訴他我喜歡單車的原因,是因為在我八歲以前的歲月,總是一個人踩著單車在城裡四處去。小時候,我家門前是一條小巷,出了小巷以後轉右入大街,那是一條綿長的斜路。我也不曉得為什麼小時候沒有人管我,總是讓我騎著車,瘋鳥一樣俯衝開去,那個風在耳邊的聲音,我到如今仍然歷歷在目。

  踩著單車,難得重拾了童年時美妙的飛馳,我們過了非常愉快的一個下午,為之感恩;故此,我衷心祝願他工作順利,另,持久力驚人。

  而我,黃昏,把單車還了,迎著夕陽,心想:也是重新上路的時候了,努力。

2011年1月30日 星期日

愛的須彌芥子


  在愛情角力的世界裡頭,也許我並不懂事,但對於分手,可是懂事得很。性格使然,在情場上我敗績彪炳,每次都以燦爛開始,腐爛結束,最後就是抱著枕頭哭紅雙眼。當然哭過了,就得重新做人,沒有人的路會一帆風順,即使是情路;每條河都有凶險,包括愛河。也許被甩得多了,人也比較放得開,不幸似乎比幸來得必然,看得輕些,生命沒那樣的難過。

  無論如何,我絕不拿自己的安危去威脅別人,要生要死等事,從沒發生過在我身上。讓自己的肉體去搏回別人逝去的愛情,太難堪了,比裸身遊街更難堪。當一段愛情逝去,靜靜地離開,我本以為這是天經地義之事。但原來,世上執迷的人竟那麼多。諸如威脅自殺、賴在別人的家門前不肯離去、痛哭、下跪、自殘,聽得人膽都縮了。何苦?

  很久以前我就問過,愛一個人必需毀掉自己?為一個人生不是愛,要為他死才是?我有個也許是過份樂觀的想法,在我希冀的愛裡頭,必須包含自由。一個人有了自由才是快樂的,所有的幸福都建築在自由之上,耶穌基督愛世人,衪給予我們自由意志,讓我們選擇,信,或不信。獨裁不是愛,要脅也不是愛,即使是,愛的也只是自己。人總是眷戀自己受傷的形象,忘了其實自己也可以很堅強,也許堅強就意味要赤身面對這個充滿傷害的世界,真不如在殼裡安全。但我看不起這些人,他們不值得尊敬,些微事就崩天塌地,遠方有戰爭,有飢荒,有隨時要死亡的人,我不是故作偉大,但人的心胸的確可以遠大一些。情愛以外,還有自我,那應是一座大山,誰也移不走。

  太多人假借愛的名義行不義之事,有時也包括我自己。深不知道愛是自由,是成全,是在遠處默默祝福;是相濡以沫,但必要時,也是相忘於江湖。愛是須彌藏於芥子,是放下執念,擁抱世界。

  這夜我真的生氣了,為著不止一個不懂事的男男女女。

2011年1月17日 星期一


  搬來大埔已近一年,大廈外牆一直維修,常常鑽呀鑽的,真苦了我這種在家工作的人。但我還是慢慢喜歡上了這個地方,它有非常安靜的時候,而我喜歡安靜;我住的地方,離大埔中心約五分鐘腳程,那邊非常熱鬧,特別是晚上,不缺吃喝的檔子,生氣勃勃得令人感動。住在這裡,總是在安靜中默默感受著生活的氣息,這一年過得比往年要結實。

  也喜歡沿著林村河散步。林村河很長,我不知道源頭在哪一處,初初喜歡它,不過是貪個可以信步而行,飯後消脂的地方。後來慢慢就成了習慣,尤其是夏秋二季,雲淡風清,不走走,是對不住自己。天上星星眾多,其實我認得的很少,只是大三角、金星、木星、獵戶座的三顆腰帶,都是老朋友了,抬頭不見低頭見--倒映在水裡。一直走著,單車經過,跑步的人也經過,一切都走得比我們快,我們慢得其樂。直到海濱公園前的一段路,四周沒了高樓,河流進了海裡,一大片遼闊恬淡的藍色,在夜裡搖曳。

  我和姐姐互有心事,故常輪流陪對方在此散步,走了一遍又一遍,事情依舊,心境卻會好過了些。有一夜,實有抵不過氣,姐姐不在家,我一個人穿起運動服和跑鞋,在林村河畔準備跑步,流些汗,洩掉心中的憤。只是那夜太冷,跑了沒幾步,我皮膚敏感起來,不得已,跑步最終還是還原成散步。一個人來回走了一圈,到底是生些什麼氣,後來也忘了。

  關於居住,我還是偏好安靜,而繁華又近在咫呎的地方。從前在天后廟道工作,天天走那斜路,心裡都想:住在這裡真不錯;後來在英皇道上,便也喜歡大坑,因近著好吃的店,舊一些也不要緊,有莫名的安全感。

  我從前住的地方,是個孤島似的存在。唯一讓我感到安慰的是,我知道在我搬走了以後,有人曾時不時在夜裡,到那裡的球場靜靜坐上一會。我多麼願意回到那些晚上,共他把酒言歡,星光滿天;而我不曾見到過的他獨坐的樣子,也成了我在那裡居住了十多年來,最甜美的回憶。

  當然,新的日子,也有新的美好。是你的,永遠也是你的。

P.S. 新買的相機,成色看起來不錯。

2011年1月16日 星期日

原來是你

  忽然明白了,原來是。兩年多了,你還在看我嗎?還痛恨我嗎?那天在 PP 看見你,有點意外,但也意料之中,我們是早晚會相見的,所謂人海茫茫,就是這個意思。我只是沒想過時機是那麼的巧,那天下午,我還真跑去買了一張六合彩票。但,遺憾你沒能帶來我運氣,否則沒了人,有許多的錢也是好的。

  寫了三本書、箍好了牙、去了數次旅行、認識了許多新朋友、搬了出來住、不斷有新的工作、戀愛--這些年來,我做了許多事情,儘管不包括發達,但還是很值得成為喜歡自己的理由。

  我的意思是,這輩子要怎麼過,決定權還是在我們的手裡。恨嗎,我希望你也別費力氣了,畢竟握著一塊燒紅了的鐵,不論要丟誰,最後還是先熨傷了自己。而事實是你怎麼罵我,我都不痛。

  虛偽的話就不多說了,我只是心血來潮,不吐不快。最冷的冷是冷在心裡頭的,但你太幸福了,不會明白這些,就此打住吧。

  好好保重,天藍時,別忘了抬頭。

2010年12月28日 星期二

哥哥

  關於我哥哥,我不止是少寫,也鮮有向旁人提及。並不是因為他有任何可恥之處,他的一切,在旁人看來,簡直是沒有要另眼相看的道理;甚至我自己,也是二十多年來沒有好好覺察我們之間的感情,但在我微小的心裡,哥哥倒是個偉大的人。

  二十歲那年夏天,我在巴黎,正要南下普羅旺斯,一個電話改變了我的行程。母親越洋急召我回家,因為哥哥要結婚了,一點先兆也沒有,我家裡就要多添一人了。那一刻,我撓著頭皮想,哥哥有女友嗎?他就是這樣一個深深隱藏著自己的人,這也許是他為了保護自己的世界所做的一種姿勢。那一年,他二十四歲。

  他十八歲離開了家,什麼工也做,很艱苦地存錢,睡得很少,但從不吭聲。他總是酸酸地說:「我不像你們,我沒有唸書,只能吃苦。」但我書唸不好,連苦也不能吃,我是真正的尊敬他。後來他買了第一間房子,第二間,第三間,第四間 ...... 如今回看,像他這樣的人,若不早日投奔家庭,恐怕是拖延了自己的幸福。姐姐常說,就不管學歷,這社會上,許多人也沒有你哥的成績。我說是的,我們兩姊妹大學畢業,又值得炫耀麼?還不是窩在一個小小的單位裡,為著所謂的理想而努力,女人再獨立,怎麼說也脫不了悲涼的氣氛。

  我們的生活並不容易,所以是一圈子。在這圈子以外,恐怕是沒有懂得的人,哪怕是父母。

  我父母是頂怪的一雙人,他們沒有離婚,卻也沒有在一起。有幾年難得同住,我常常是夜裡被他們的吵鬧聲驚醒,然後拽住姐姐的衣袖,惶恐地穿上鞋子,下樓去散步。姐姐在少女的年紀就打碎了對愛情的幻想,我們也三番四次互相叮囑,長大了不要像媽,挑的男人,也不能像爸。在我們三兄妹的成長過程裡,父母無法勝任一個榜樣的角色,以致我們後來各有了心理上的缺憾:姐姐像浮萍一樣活著,哥哥性情孤僻、也不敢夢想,我則是個標準的愛無能,長年鬱躁。相士說我沒有父母緣,命中注定要遠離他們,我也覺得淡漠,並沒有很大的悲痛,彷彿生來本應如此,我也不便去可惜什麼。

  我從巴黎回來已經四年了。這四年裡,大嫂為哥哥生了一男一女,把家中各人各事打理得井井有條,哥哥也從早年的乾瘦,變成了今天的福相。原來幸福是真有樣子看的,我覺得如今哥哥挺幸福,雖然他嘴巴一天到晚說後悔。然而到了晚上,他是要摟著兒子,親了又親的。那一點溫情,讓男人變得更男人。

  忽然寫了許多哥哥,緣起是上星期,因一些外來的攻擊讓我們三兄妹都激憤起來,最終排解的方法卻是三雙手掌一起搓到了麻將桌上。我本來是想寫一些我們在麻將桌上的趣事,想不到卻吐出了一堆怨言般的自白。這也終究證明了我的愛無能,快樂的記不好,難過的忘不掉,像刻了在骨裡。

  我們對父母談不上是恨,但帶著傷痕的,愛也無法完整。這是我在想起哥哥、連帶回憶起父母和自己的童年時,所得出來的一些感受。

  是感受,不是感情,並沒有「心」。

2010年11月25日 星期四

雞的故事

  一位陌生女士說我因為家裡比較窮(和誰比較呢?她還是李家誠?),所以要教寫作班。說得我好像要下海似的,腦筋不夠靈,一時間還以為自己窮得要做雞。不可能的,我這種人既欠姿色亦無身材,真正是做雞也不靈呀。

  說起雞,我想說一個關於雞的故事。

  相傳世上有兩隻雞,一隻在野外,一隻養在樊籠裡。野雞由於無人餵養,覓食困難,行十步才能啄一口粟,百步才能飲一口清水。縱然如此,吃飽後,牠便無憂無慮地在天地間自由漫步;籠裡雞則飽食終日,趾高氣揚,然而畢生只能在樊籠裡踱步。

  這個故事出自《莊子‧養生主》,原文如下:「澤雉十步一啄,百步一飲,不蘄畜乎樊中。神雖王,不善也。」澤雉飲啄的意思,就是寧願生活不穩,也要自由。

  莊子的智慧經過三千年的洗練,仍然閃閃發亮。內七篇是我最尊敬的作品,除了〈養生主〉,還有〈逍遙遊〉、〈人間世〉、〈大宗師〉等等,篇篇都是經典。即使離開了校園,我仍常常思索箇中道理:全生、保真、見獨、攖寧、心齋、坐忘、無用之大用,無待 ...... 當初書背過了,試考過了,論文也交了,只覺是按序而行;許多年後驀然發現,書上的字原來是活的,在這個紛亂的社會裡,我真需要大宗師的哲學,來保持內心的寧和。

  雞的故事來到這裡,容許我再發揮一下。我不知莊子有沒有想過,其實澤雉的悲哀不會被籠裡雞少,因為牠只是活在一個更大更透明的籠裡,因為牠再自由,到底不能脫離一隻雞的命運。然而我尊敬牠的悲哀,因為在籠裡好,在野外也好,澤雉完成了一隻雞的自我,牠為自己的自由而奮鬥。

  最後,說回家窮的問題。是的,敬告那位陌生女士,我承認我家裡的確很窮,窮得只剩下愛和健康,窮得只能買樓而不能炒樓,窮得我唸大學時無法申請借貸,窮得我今年只去了一次日本旅行;但再窮再富,我從來沒有不感恩。我愛我家裡每一個人,他們是我十步一啄,百步一飲的所有理由。

  如果我窮,我也要為我窮的理由驕傲。

2010年11月22日 星期一

好好

  認識了這個男人二十多年,卻一直沒有洞悉他內心的寂寞,昨夜晚飯,他忍不住在餐桌上哭了。我為自己長久以來對他的反叛感到內疚,我不知該如何做才能使他感到更被愛一些。今天我病了,他拿了湯藥,又買了午飯給我。一進門,才放下東西,又旋風似的走了。

  爸,其實你可以多坐一會兒,讓我好好看看你。

2010年11月8日 星期一

迷惘生活

  今天見了個編劇,我們聊了一陣子電影,還沒聊到重心時間就到了,各自分手;除了寫新書,我最近也在弄一個劇本,當腦海中的小藍圖畫到大銀幕上,不知道會變成怎樣;無論如何,我覺得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,創作的狀態卻是最好的。

  明年上半年的工作基本上已敲定,能確定的是,在六月以前我都不用擔心生活;但還是不夠,大半年的迷惘生活讓我來到了此刻的絕路,離理想中的狀態還差了太遠,跑還不夠,我必須得飛,哪怕我只有一邊的翅膀。

  後面沒有路,前面是懸崖,要不摔死,要不我飛翔。反正此刻我已經在俯衝了,熱血沸騰的時候我都想朝天罵髒話,媽的命運你聽好,我要來了,你別閃!

2010年10月28日 星期四

  下午往文具店傳真時,外面傳來鬼怪般恐怖的邪惡摩打聲,是一棵樹被鋸開的聲音。那一刻我的四肢好像也有點痛。樹把廢氣吸進自己身體,不斷呼出氧氣讓我們享用,儘管我們總是粗心大意地錯過。它老了嗎?我不是目測專家,看不出來,只是難過這些拿著電鋸的人那麼急不及待的要鋸死它,那麼的毫不猶豫 ...... 傳真完後,我一邊走回家,一邊默默向那些樹說對不起。

  在鬧市中為一棵樹傷心,我覺得自己好幼稚。

2010年10月2日 星期六

答 Adam

  長夏剛過,秋就涼了。廿五六度的氣溫,穿一條薄絲寬身長褲散步,風一吹,動的樹林、不動的山,輕而通透,像幻覺。很禪。

  我是個對天氣很敏感的人,我不知道這種敏感對我的人生是有益,還是有害。我關心天氣、關心文學、關心攝影和酒、關心情感和眼神;至於現實的種種,上至寄求職信,下至繳交信用卡費,我是個徹底的白痴。我在生活上充滿挫敗感,許多時候我恐懼,我不明白這個世界為何要走到這個地步。

  最近收到一封署名 Adam 的來信,讀後百感交集,我想在這裡回覆。先貼電郵內文貼出來:

蘇娜:

  你好。

  偶然從報章看到關於你的簡介。上星期拜會你的博客,一連三天從頭到尾看完你所有博文。然後又到書局買來《廚房小姐》接着細看。看完意猶未盡,還想繼續追看你的《范淑雅》和《跳舞有時》,可惜書局早已售罄。請問哪裏還有存貨,或者可否郵購?如果有你的親筆簽名就更好了。


  報章裏說,出版社替作家出版新書,一般每次只出2000本,而作家從中只分得版稅的10%。如此算來,如果書價50元,作者出版一部著作豈非只分得一萬元?如此微薄的酬勞,除非作家每月出版幾本書,否則怎能維生?但這樣一來,作家恐怕便要淪為流水作業的寫稿匠了。對一個也偶發作家夢的我來說,真是太讓人洩氣了。請問實際情況是否真的如此悲哀呢?

  很不幸,我是個公務員。所以看你的《公務員暗殺令》時,感覺特別深刻。公務員收入穩定是個優點,但官僚架構重重,一入官場,從此失去自由自我,實在毫不逍遙。而且辦公室裏,權力鬥爭、流言是非,最為凶險傷神。至於人格分裂,人前笑容可掬,背後施放冷箭,更彼彼皆是。

  你最近一篇《空心》,寫得真是好。我是先看了它,被它吸引,然後從頭細看你所有博文的。寫博客確實如你所說,有點扮嘢成份,像藝人每天把身邊鷄毛蒜皮的事公開訴說一番,其中無非是自我宣傳(藝人工作所需,可能也有身不由己的)。至於接受訪問、登壇開講,其實多少也有已臻頂峰、故步自封的意味。你能自省,可見你對自己還有要求,不因目前成績而自滿。心不自滿才覺空,才能繼續吸收養分,我相信你一定能創出更大的成就來。當然,出於自私的意願,我還是希望你繼續寫寫博文。但不用急,慢慢來吧。如果暫時沒有心情,不妨看看書、到處逛逛,充電一下。

  祝 生活愉快

Adam


  如今我的回信如下:

Adam:

  首先我給你說聲抱歉,隔了差不多一個月才給你回音。並非有意拖延,而是我化了許多時間去思考你的提問,也藉此反省了一下我人生的步伐。從這種意義來說,我得感謝你。接下來我嘗試解答你的問題。也許有偏頗的地方,希望你能諒解,但我們實在是活在一個無理的世界裡。人偶然是難免要爆發一下的,請你恕我其實也只是一個凡人。

  首先是關於書的問題。《廚房小姐》因是新書,尚能在書店佔一席位。但至於《范淑雅》和《跳舞有時》,前者已再版,貨是有的,但書局多不肯補貨,怕賣不完,所以你找不到;後者的命運也類同。

  我覺得非常糟糕的是,我已經聽過太多次有讀者買不到書,甚至有遊客專程來買,也失望而回。我實在不安樂,我不是在意那一點版稅,老實說,以今時今日香港的物價,賣一本書的版稅還不夠我來一串魚蛋;我是覺得過意不去,愧對了你們。

  解決方法不是沒有,但確實是沒必要的瑣碎,就是上
明報網站訂購。來回聽說要兩三個星期,若你不嫌煩,也是可以的。另外你也可以打電話去各大書局,問他們本店及分店的存貨,或可調度一下。至於簽名,現階段我實在不知道何時有這機會,那就先擱著。

  當然,本著誠實的性格和嚴謹的自我要求,我必須向你言明,這三本書給我寫得一塌糊塗,買不到也不必可惜。更好的作品在未來,希望你和我一起耐心等著。

  接下來我們談一談關於版稅的事兒。首發量 2000 本基本上是一個穩健的數字,據我所知,一些規模不大的出版社,首發量也許不到這個數。至於 10% 的版稅是高還是低,我無法評論,我只能告訴你,我沒有。而一本書賺一萬塊錢這個結論的大前提是 2000 本賣清了,對於一個新作者,一本書賣到 2000 本是個非常不錯的成績--換言之,這情況並不常見。另外不得不提醒你的是,版稅不按月發,是按書季,即是半年。

  好,現在我們來簡單換算一下。一個沒知名度的作者寫了一本書,2000 本賣光了,算是很好的銷量。2000 x $50 = $ 100,000,再乘以我所沒有的 10% 的版稅,那一個書季的收入就是 $10,000,除以六個月以後,每個月大概就是 ...... 這個留著給你算,我數學不好,也懶得找計算機。

  現在你心裡有個譜兒了吧?你說悲哀,可是我跟你講,我不會用悲哀這詞兒來形容自己的景況。我只能說,這是代價。當現實出一萬塊錢去買你的夢想,現實對你說:「工作吧,別寫了,工作以後穩穩定定的,一個月一萬塊薪水,生活安樂無憂。」你想也不想,掉頭而去。離去之前你對現實咆吼:「你有病!我給你兩萬塊,你還我自由、時間和自我!」;可當有一天現實對你說:「三萬?五萬?十萬?一百萬?工作吧,別寫了,你要寫到什麼時候,夢想是騙人的,忘記它吧。」你又如何?人家說夢想無價,我說那是屁!每個夢想都有價,除非這是一個你不打算去實現的夢想,那你可以永遠意淫著自己。

  夢想不是躺著做夢,夢想是有血有汗的,我當教師時,我常常告訴我的學生,你想得到別人得不到的成績,你必須付出別人不肯付出的一切。作家二字像是一個光環,但你看清楚,連基督的冠冕也是由荊棘造成的,何況蒼生?我又憑什麼不勞而獲?至於現實,人的悲哀有時在於他的成就意味著他所失去的一切。

  況且寫作,你懂嗎?不惜歌者苦,但傷知音稀。

  寫到吐血,別人只以為你濫情,我試過在公眾場所被一個男人指個鼻子說:「你寫的東西跟亦舒一樣,垃圾!」又試過被讀者貼我的書的封面出來,叫大家不要受騙。天地良心,我騙了你什麼?每次收到版稅的支票後,都要對家人強顏歡笑,告訴他們這一行不是永遠都這樣的,萬丈高樓由地起,你看誰誰誰,大家都是捱出來的 ...... 說到自己也心虛。

  這些就是代價。就算上帝告訴你,這鋪一定開大,你瞓身吧,你敢嗎?從「買定離手」到「開!」那一刻,不知有多長,不知有多遠,不知開大得來,會不會是圍骰;不知莊家會否捲了錢就逃,不知有沒有命等到那一天,不知道 ...... 不知道。

  最後謝謝你看到這裡,我知道也許我的回信已經超出了你所預期的範圍,也許是有點多了,但寫一半藏一半的這種事兒也不是我的風格,所以今天我實在是敞開了心房。也許蹦出來的是一點牢騷,但更多的是寬容,我非常接受我現在做的事情,我沒別的長處,我最擅於原諒我自己。

  我諒解我自己是一個這樣的人,對於目前的生活,我熱愛它。即使它偶然有些不安和焦躁,但每個人都必須感恩,是上帝讓我們獨一無二。覺得痛苦,因為靈魂仍然活著。我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態在寫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