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9月27日 星期日

  認識了一位溫柔的太太,她住的房子有一片大玻璃窗,窗外是美麗的藍海和帆船。每個周末下午,她都坐在客廳裡,抱著女兒談天,她們的臉貼在一起,她們的心也貼在一起。

 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溫柔的母親。

  她會在女兒耳邊小聲說:「我們今晚一起睡好不好?」、「請你跳舞給我看。」、「你最漂亮了。」、「爸爸今晚回來,他問你愛吃什麼?」、「功課難不難?難的話,我們一起做。」然後親吻她粉紅的小臉。她的情懷宛如一個少女。

  每次我們相見,我不得不相信世上的確有幸福家庭。

  每次我們相見,她都體貼地端出茶餅,問我渴不渴,餓不餓。不論我說什麼,她都微笑說好、好。青春雖已逝去,她的容顏美麗如昔,歲月從不留難美好的心靈。

  我暗裡對自己起誓,若有一天青春也決定離我而去,我但願可像她一樣,優雅地放手,從容老去。但願有一天,我也有自己的女兒,看著她午睡、醒來,然後我們一起相愛。

  男人啊,請你們也記著要娶一個時常微笑的女人,因人生總往你誠心所願的方向發展,會微笑的人才懂得愛。

  沒有什麼比愛一輩子更為美滿,那是我們對生活最美好的祝願,若心中有愛,生活將以我們不懂得的方式,熱烈回報我們。

  我永願她的生活如鮮花美好,永不凋零,一直盛放至永恆。

2009年9月23日 星期三

花之下落

  九月真是好時節,快月底了,吃吃吃喝的日子仍陸續有來。真感謝身邊的人這麼重視我的生日。甚至比我本人還要重視,算是為糟糕的生活扳回一城,絕處逢生,黑暗中有亮光,哈利露亞。

  除了吃,還收到花。那是一束繡球花,襯桔梗和麝香,還有一枝紅玫瑰,美不勝收。很多年沒收過花,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認,自己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子,喜歡花,渴望被寵愛,相信愛情與婚姻。感謝送我花的朋友,好心有好報,願你們也幸福快樂。

  但花確實是個難題,最大問題是,它會凋謝。葬花的事我做不出,把花用報紙捲起來丟掉,又於心何忍?畢竟美麗過啊,就這麼丟了?太殘忍了,我最怕面對凋零的東西,無端白事惆悵一場,何苦?

  由於我實在是太饞嘴的緣故,所以,我決定將花吃掉。

  玫瑰花可以做糖糕,做法是在玻璃罐內鋪一層鮮玫瑰花絲,撒一層白糖,一層花瓣一層糖,如是者層層疊疊,封罐,放好。等花中露水融化,把糖份吸收後,即成甜味糖糕。桔梗亦如法炮製。

(據聞有人本打算模仿禮服蒙面俠,帶個眼罩咬著玫瑰來送我。奈何,若以此副德性在中環出現,實在太恐怖,故作罷。)

(這燉盅是當初進大學時,父親連一包燕窩交給我的。他著我自己在宿舍燉燕窩吃,後來我發現大學宿舍是一個連雞蛋都有人偷的地方時,便將燕窩原封不動給了母親。如今,那包燕窩吃光了,盅還在,想不到第一次動用他,竟然用來做糖糕。)

(用花來燉燕窩,不知有多甜?)

  
未聽過有人這樣做桔梗糖糕,我只好身先士卒,希望製成品不至於太恐怖。

  餘下的用來泡茶喝。

(內有麝香、洋甘菊和玫瑰。洋甘菊好像放太多了,建議十粒以內便可,因它很香,味淡,加些蜜糖更佳。)

(味道其實 ...... 真的沒什麼味道,只是很香很香。)

  家中有些洋甘菊,摘幾片桔梗、麝香混在一起,第一泡極香,但不要,倒掉;第二泡才用來喝,淡中有甘。午夜,一個人捧著玻璃杯子,對著電腦敲敲打打。書中女主角也在喝花茶,靠近寧靜的幸福,審視自己的過去,也遙望將來,涼風吹過,她的眼光漸漸變得澄明、溫柔。

  這兩年,我學懂一件重要的事:活在當下。

  從前,我不是活在過去、就是活在未來,以致生活上充滿了埋怨和負能量。那厭世而絕望的性格,用朋友的話來說就是:「你整個人有一層黑氣籠罩著,你的顏色只有黑色。」我不知道是否每一個十來歲的少女都是那樣,但至少我曾經是。

  如今不,我什麼都不願意深究,一個人能活著、呼吸、思考生活的困難,還想怎樣?一個地震震死多少想活下去的人?能站在陽光底下,張開手,軟膩的風在你掌上溜過。人生還有什麼煩惱?

  天沒有塌下來,海沒有淹死你,生命不斷延續,這是機緣,是造化。世界並不需要你,地球並不需要人類,但你能活著,這就是愛。

  最近人總是覺得,生活多麼美好,我多麼幸福。一個人能時刻感覺自己活著,是最珍貴的感受,內心的溫柔,抵得過世上任何的武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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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來,小工具出場。

可愛的白瓷青蘋果花燉盅,用來燉二人份量的燕窩剛剛好。

裡面藏著桔梗花糖糕。動聽的名字,但也許很難吃,不曉得,弄砸了不要笑我。

記憶中小時候常吃酸的東西,青蘋果、醃青瓜等等。青蘋果妙在爽脆,不像紅蘋果,有些粉得像渣一樣,軟綿綿的,抬不起頭做人。

  好多年沒有吃過青蘋果了,怎麼平日不見賣?

此乃麻衣子小姐送贈的仿浮世繪紋小罐,購自日本,充滿民間風情,我愛其精巧的意境。

浮世繪 ( Ukiyo-e) 是日本江戶時代的藝術產物,初以木版刻畫形式流傳,用色華麗俗艷,內容多以美人、藝伎、花鳥為題。

  像這小罐,是一幅月夜百花美人圖,女子穿著張揚的美服,在月色中,如花一樣盛放她的青春年華。握在手裡,竟有一點眩目。

  關於這小罐,麻衣子的原意是讓我盛些小飾物,耳環、頸鍊之類。現在裡面的是玫瑰花糖糕,待哪一天開封,除了吃的,不知道還會不會跑出別的東西來?

  她說:「你《百鬼夜行》、《源氏物語》看太多了。」

避風塘

  一如以往,這天我又被賭波賭馬賭股票的聲音吵醒,收音機裡傳來黃偉傑的聲線,恆指開市又跌四十五點。一睜開眼,那個死小孩又對著我揮刀弄劍,雖然是玩具,但我討厭被人當攻擊對象。喂,塑膠打人也會痛的,我跟你一樣是地球生物,我也有神經線,痛了會覺得痛,OK?

  客廳,師奶云集,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家成了賭博大本營,及瘋狂兒童天地。

  師奶們,我不介意你們來我家分享財經電視,或與母親討論賠率心水,哪一隻馬的名字暗藏玄機。但,可否管束一下你們的孩子?至少別讓他光著腳丫自出自入,野孩子一樣,動不動沖著人尖叫。你知道我在工作嗎?我神經脆弱,有人對我尖叫,我會一拳揮過去。

  還有,我求你們的孩子不要無端白事嘔一堆餅渣出來,吃不下就不要迫他吃,我信主,而這裡不打算開拍《驅魔人》第二集!

  唉,真令人頭痛。我的小說怎麼寫下去嘛,是要迫我把將你們寫進故事去嗎?一個年輕女子,活在一堆爛賭師奶中,不時被惡魔般的孩子虐打,飲食不良,睡眠不佳,長此下去,等不到王子、玻璃鞋與籃瓜車,已咯血而死?

  幸好晚上約了朋友晚飯。食是我的避風塘。

2009年9月13日 星期日

Love at first sight

" They're both convinced
that a sudden passion joined them.
Such certainty is beautiful,
but uncertainty is more beautiful still. "
                  -- by Wislawa Szymborska

  " Love at first sight " 是波蘭詩人辛波絲卡的詩,中文翻譯為《一見鍾情》。辛波絲卡於 1996 奪得諾貝爾文學獎,1998 年,幾米以此詩為靈感,繪成《向左走向右走》,一舉成名。

  我是個相信一見鍾情的人,我知道這個年代,別人漸漸都不相信了。

  茫茫人海,日月升沉。天地這麼大,幾千張臉天天掠過眼前,憑什麼要別人相信那股瞬間迸發的激情,是來自真實不虛的愛?

  星空裡至少有一萬顆星球,它們虛無地懸著,也至少有一萬隻熟睡的小綿羊,以及一萬個小王子。愛情的意思是,我能一眼就把你從紛亂的人海中認出來。你不是誰人,你就是你,我眼裡唯一只有的人就是你。

  我知道一見鍾情並不可靠,我卻相信著。

  若你允許,我會向你飛去。若你不,我便輕輕的挽起長髮,走往我們回憶的夜晚。今後你永遠無法知道,我悠長的頭髮,全然源自對你的思念,再也捨不得剪去。

  分離再斷腸,也比不上相逢的美麗。我想飛,我會飛,即使某一天,我始終要墜落成為碎片。

  我仍是那個相信一見鍾情的人。若你站我我面前,我一定,一定可以把你認出來。

2009年9月8日 星期二

解毒記

  凡中愛情毒者,須以斐濟冰山泉水送服事業解毒片,一心一意,心無掛礙,持之以恆,三五七年或可痊癒,無憂亦無怖。

  中 Leica 毒者,一般大眾均無藥可救,回頭是岸。聲言「不 Leica ,毋寧死」者,宜盡早散盡家財,風吹雞蛋殼,購入 M8.2 解毒片才得安樂。

  是不是這樣呢?

  在愛情及 Leica 專門店櫃窗前,我忍痛發現其實真正的解毒片,原來叫「遺忘解毒片」。異常哀怨的名字,適合所有喜歡王家衛的人服用。

  三十年前,米蘭昆德拉啪了一粒,馬上忘記布拉格,寫成《笑忘書》。笑著忘記一封情書。三十年後,我也想啪一粒,笑忘 Leica,笑忘愛情。

  笑著忘記,何其淒絕與淡漠。有些人最深的愛,就是淡漠。

2009年9月6日 星期日

飲湯記

  冬天要飲湯,夏天更加要飲湯。湯是中國人的神奇發明,是人類的恩物,宇宙的福音,我愛飲湯,而且深信「今天不飲湯,明天便要飲藥」的道理。我是在藥裡長大的孩子,對湯的戀慕,簡直就是對幸福的想像。

  上星期某天,天陰,風大,走在擺花街上,無端覺得很冷很冷。想飲湯,便在一家餐廳前停下,抬頭見是太平館,不管,推門入去,我此刻只要飲湯。

  我在「鮑魚雞絲清湯」和「燕窩雞茸湯」之間猶豫不決,同樣有雞,故是鮑魚與燕窩之爭。我甚愛燕窩,貪其甜(很無聊的原因,曾有朋友叫我直接喝白糖水),但最終選了鮑魚。看著價錢牌,因家中賣燕窩的緣故,我並不相信這個售價的湯,會有真燕窩在裡頭。

  況且鮑魚雞湯,真是單聽名字都教人全身溫熱啊。

  湯來了。果然是濃濃的鮮味,鮑魚絲和雞絲混在一起,湯之所至,你中有我我中有你,結實地溫暖了我身心的需要。我幾乎每飲一口,都深深微笑一下,再發出類似「好好飲啊」、「活著真好」、「人生沒白活了」之類令人髮指的感嘆語。友人暗暗搖頭嘆氣:我怎麼會認識這樣的人啊 ......

  飲過最難忘的湯是藥燉排骨(其實,算是湯嗎?)。

  去年冬天,在台北某個夜市,氣溫冰點,人頭湧湧。在路邊攤喝了一碗藥燉排骨湯,看著對方從嘴唇呵出雪白的氣,我們笑得像個笨蛋一樣。體溫回暖,天氣漸寒,後來又喝了一碗羊肉湯。在我的回憶裡,始終是排骨優勝,除了物以類聚,我想不到別的原因。

  戀愛的時候,世間所有的女子都會十分變態地突然溫柔起來,煲湯去。那時,她會忽然曉得什麼叫汆水,什麼叫滋陰什麼叫保健,她會在心裡咀嚼著這些鬼祟而曖昧的名詞,並對季節的變化敏感起來。她用盡生平絕學,企圖藉一碗湯,把一個男人的心撈住。再粗心大意、兇神惡煞的女子,煲湯的時候也是溫柔的,讓人覺得可以娶她回家。

  說起煲湯,我也有些經驗:煲過給兩個男人喝,同時慶幸到了今天,他們仍然活著 ...... 我不需要很愛很愛很愛一個男人,也會煲湯給他飲,只要我們住在一起。

  我覺得飲湯有時比愛情重要。

2009年9月3日 星期四

小日子

  我喜歡安安靜靜地迎接所有快樂和悲傷,尤其是這一年,天花龍鳳,日子過得讓人舌頭打結。寧靜不可多得,為此我更渴望獨處的時光,我什麼也不需要。只要天地仍在搏動,我並不想知道那是海水還是眼淚。

  七年前來過這裡,忘了是為什麼,只記得流了許多汗,曬得很黑。七年後再來,是為了緬懷那段年少美好的歲月。

  海還是蔚藍,天空不曾待薄過我,但我卻永遠眷戀晚霞。我記得那些絢麗的圖紋,霞光隨時間流轉、消逝,如像壯闊的愛情。日落雖然短暫,但也最淒美。

  戀人想留住的從來不是日出,而是叫人嘆息的日落。

  Its that little souvenir of the terrible year which makes my eyes feel sore, Oh I never should have said the books that you've read were all I loved you for.
"Here's where the story ends" by the Sundays

  故事有真有假,筵席有散有聚,但凡悲歡離合,一切當局者迷。

2009年8月27日 星期四

是日感悟

  如今只想吃些安樂茶飯,睡些平靜無夢的覺,晴天看晴,雨天看雨,心無掛礙地愛人。其他事情不用告訴我,我並不想知道,也控制不了,各人有各人的命途,無需勉強。能一起走最好,不能的話,我也願意祝福。

  (自拍於 BKK 廟宇一道破門前)

2009年8月24日 星期一

北疆阿勒泰

刊於〈月台〉第19期
  一直相信,旅行是有心靈療效的。

  數年前,我在新疆過了一段快活似神仙的日子,天天無所事事,除了玩,還是玩。花錢僱了車和開車師傅,白天看湖泊、森林、雪山、沙漠、冰川、草原、峽谷──什麼都有,就是沒有高樓大廈。夜晚,有月亮時看月亮,沒有月亮,便在蒙古包前看銀河和流星,喝 52 度的老白干,聽草原上的風刮了一整夜。

  師傅把我載到很遠的地方,我在巴音布魯克草原上騎馬,越過沼澤,去看天鵝。一天,攝氏四十二度,在吐魯番,我提著籃子下田摘葡萄;另一天,賽里木湖剛下過冰雹,攝氏兩度,我呆在蒙古包內的火爐旁邊,吃西瓜。甚至在塔克拉瑪干沙漠上,像兔子一樣滑行……

  日子過去。花不常開月不常圓,人不可能一輩子在遊玩,太多事情無可預計,像按下快門,也不一定能沖得成照片,用過手動菲林相機的人就會明白。只當失意時,想起世上尚有淨土,便覺人間仍是有希望的。

  故,不宜太早死。

  當然,人總是要死的。如果死前,能再看到禾木絲絲迷幻的炊煙,圖瓦族人媚暖而羞澀的目光,然後再吃一口布爾津的烤魚,我想,這也算是好死了。

  布爾津、禾木位於一處叫阿勒泰的地區。那是北疆最北之地,與外蒙古、俄羅斯、哈薩克斯坦接壤,想也知道,定必沾了許多異國的氣息。漢人自以為是的文明驕氣,在那裡一無是處。

  阿勒泰在夏天閃閃發亮。

〈布爾津〉

  先得經過一個叫布爾津的小城。

  往布爾津途中,吉普車的輪胎破了,不得不歇下來,讓師傅忙。天有點陰,風很大,我穿藍色紮染薄長裙,腳踏涼鞋,胸前掛一塊黑瑪瑙,據說有助安眠。身後是一片荒涼莫名的地。

  布爾津是個小城,無甚奇山異水,只得個專讓遊客閒逛的五彩灘。無意湊熱鬧,只在外面轉轉,隨意拍些照片。

  那處有一座長橋,用疏落的舊木板架起,若不小心踩空,便直墮河裡去。河水平靜,卻也深沉,淹死了,不知屍身何時才會浮面。我在橋頭戰戰兢兢,行了兩步,躑躅不前,當地人卻在上面健步如飛,有些手上還提了東西。橋長,走累了,索性停下來聊天,欣賞河色。

  我看了一會,慌神,掉頭而去。

  待至晚上,吃魚,往河堤夜市吃俄羅斯太太的烤魚。

  在新疆的飲食極好,出乎意料的好。羊是天下最好的羊,拌麵亦是吃之不厭的麵,連普通家常的西紅柿炒雞蛋、青椒過油肉,也吃得人心酥軟。無他,一切來自天然,現宰現吃,現叫現做,來不及過時走味便已吃進胃裡,是沒得說的。

  布爾津的烤魚最有名。夜市擠滿了人,都來吃魚。

  席間,有小女孩兜售花生米,兩塊錢一包,熟的,香甜。我買了一包,趁俄羅斯太太做烤魚時,先自吃著。那裡總有小孩在兜售些什麼,吃的穿的玩的,三兩塊錢,什麼都好,我都掏錢買。最喜歡看見小孩子笑。

  喝了好幾瓶卡瓦斯(Kawas),那是一種維吾爾人獨愛的啤酒,用啤酒花加蜜糖釀成,我稱之為”Honey Beer”。卡瓦斯味道清新,甜中帶微微的酸,喝了胃口更佳,價錢比烏蘇啤酒便宜,且酒精濃度低,可以放心大喝。

  終於烤魚來了,又點了好多羊肉串,放滿一桌子,看著也心寬。烤的是狗魚,一種額爾齊斯河常見的小魚,二十塊錢一尾,用炭火烤成,撒上茴香粉、孜然粉,肉質鮮美,轉眼只剩魚骨。

  我並不嗜魚。除了松子桂花魚,是每次上京菜館必點之選外,其他一般的魚雖會吃,但都可有可無,愛理不理。怕腥,稍微有一點兒腥氣,嘴巴都不肯碰。小時候,極愛吃魚膘和魚目,前者滑而韌口,貪其嚼勁,後者則是出於不明的癖好。如今都不吃了,只愛吃深海的大魚膘,即花膠。

  布爾津的烤魚徹底扭轉我對魚的態度。莫說魚肉,即使對著魚骨,我也變得興致勃勃。有些事情就是要換了一個地點發生才能有你想要的結局,迫也迫不來。

  那夜,夢見自己下輩子成了一尾魚,天天在額爾齊斯河裡游弋。我游得異常的提心吊膽,因知道總有一天會被人煎皮拆骨,卻又不知是何時。吃得太暢快,就會有這種惡果。

  吃得太好,有時是一種罪惡。但也無傷大雅,我貪吃成性,下輩子不是魚,也會是別的生物:牛、羊、豬、雞、蛇、鵝……反正做不成人。

  不用再做人,因禍得福,甚好。

〈禾木〉

  從布爾津往南走,經過賈登峪,來到隱蔽的禾木。

  禾木是一處美麗絕倫的村莊,它美到一個程度,讓我覺得去不去瑞士也無關重要。瑞士有什麼好?不外是恬靜的田園,壯麗的山峰,油畫一樣的寧謐風光。諸般好處,禾木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
  在瑞豐賓館用四十塊錢租了一個床位,安頓下來後,著師傅先眠一會,我在附近蹓躂。走出去,一帶盡是招待遊客的小木屋,人都躲在廚房洗瓜切菜,燒水做飯,看不見什麼,但聽起來倒是熱鬧熱鬧的。

  空地上,牛羊成群的在吃草,鹿在柵欄裡四圍張望,都不怕人。孩童策馬而過,又扭過頭來沖我笑。黃昏,我在橋頭跟小女孩買了一包麻花糖,又跟小男孩買了一根水煮玉米──老實說,並不好吃。但我很高興,因看見他們笑了,我又再買了一些,回去拿給師傅吃。

  我並非大慈大悲之人,但有自知之明,我知道當自己像他們這般年少時,我對家庭和社會毫無貢獻。我不曾為家計憂慮過半分,但他們天天笑著挑起擔子,拿一些平常無味的食物,在橋上賣,賣剩的,也許就是他們日常的零嘴。而他們跟我,其實一樣是人。

  城市人的悲傷,在這些質樸的孩子面前,奢侈、膚淺兼無聊。

  再走兩步上了亭子,日落,大大的鵝蛋黃一點點沉下去,疑幻疑真。再俯視,山谷裡的小木屋都升起了炊煙──我想起衛斯理一本小說叫《迷蹤》,懷疑自己是否跑進了一幅油畫:曖曖遠人村,依依墟裡煙,一模一樣。

  是應該與情人在此地終老的。

  我在明信片的背面寫:「這裡是你喜歡的地方吧。」但沒有寄出去,一直留在身邊。愈愛,愈明白宿命。

  山裡冷,太陽下山後,回賓館,吃過飯便鑽上床。靜靜渡過一個寒涼的夜。

  翌早,陽光充沛。吃過早飯,我坐在門檻上逗弄一隻小黃狗,賓館老闆養的。

  剛出生沒多久,大約三個月大,喚「乖乖」。才一點兒大,笨笨地走著,跟著人腳轉來轉去,我喚牠名字,牠搖頭擺腦地向我走來。通人性的,怎麼捨得吃?有點為牠日後的命運擔憂。才問,老闆連連擺手說:「不吃不吃,乖乖可乖了,養大了要跟我做伴兒。」我聽了,心就踏實了。

  玩了一會兒,師傅來催上路,我對乖乖說:「我要去的地方有湖怪,乖乖,你不能去,不然湖怪會把你吃掉。你乖乖在這曬太陽吧,再見。」

  牠靜靜聽著,嗚了一聲,尾巴搖了兩下,好像懂,又好像不懂。

〈待續〉

  顧城有兩句詩:「我欲別塵世,不見鶴飛來。」但我到過新疆,一輩子也捨不得輕易死去,一千鶴飛來勾引我,我也不上當。

     
     

  車來了,師傅說:「走,咱們去喀納斯!」我背起行李,拍掉長裙上的泥土,歡快地跳上車廂。

  木屋離我漸遠,我心想:以後結了婚,還要再來,手牽手的來。

文字:蘇娜
攝影:Allan Wong (http://www.usual-album.com/)

2009年8月17日 星期一

捐款指引

  台灣是香港人最愛的旅遊地點,關於水災籌款,我有這樣的建議:舉凡過往一年內,若說過台妹很正的男人,或說過台男比港男高的女人,一律捐出港幣十元。

  不止,還有:一夜情捐二十,單戀過的捐五十,一度相思捐八十,交往過的捐一百,和諧分手的請捐一百二十,尚保持良好聯絡的捐一百五十,永恆是朋友,請慷慨捐二百,以示一切得來不易。

  一直夢想環島旅行,卻因工作、戀愛、家庭、生命各種煩惱而遲遲未有成行的,捐四十,已成功環島的捐八十,這是夢想成真的代價。

  吃過蚵仔煎、棺材板、魯肉飯加筍 (本人最愛) 、鴨舌、紅燒牛肉麵、用紅茶燻的茶葉蛋、麻糬、剝皮辣椒、阿婆鐵蛋、淡水魚丸而讚好的,捐五十。

  經過小巨蛋而突然變得緊張,不曉得會否碰見周杰倫的,在高雄愛河前失望過的,去過花蓮賞鯨的,看過阿里山日出的,在墾丁海邊大喊大叫過的,都請捐八十。

  曾在 Luxy, Room 18 或 Plush 的偌大舞池裡與台妹跳辣身舞,醉倒在她的軟聲膩語中,並暗暗起誓今後不要再受港女氣的男人,曾在敦南誠品店二樓偷瞄那個正在揭《小王子》的六呎三吋型男,心頭泛到漣漪,產生要過去替他拭淚的衝動,卻始終因「矜持」二未而沒有行動的女人 ...... 請各捐二百,祝某年某月某日你曾在寶島偶遇的一個美麗的他/她合家平安。

  如此,相信是夜善款數字必有閃亮表現!

  --膚淺嗎?不,是真的,真愛那個地方,必須用錢來證明。

  若你單身,請和你的朋友一起打電話。若你有更好的著落,也請瞞著伴侶偷偷打,放心,他/她不會發現的,他/她也正在忙。

  是認真的,並不是調侃,認識我的人都知道,我並不拿台灣開玩笑。

  愛一個城市,愛一個人,不應在她患難之時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