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8月3日 星期一

天下之大

  那年北京,炎夏,住北洼路的中海雅園。

  素淡白色的房子。在象牙色羊毛地毯前,我小心翼翼地脫下黑襪子,抬頭看見鋼琴已塵封多年。露台上種著吊蘭,綠色的植物,寫字桌上有一盞冰冷的暗燈,照見桌上的信紙,不知是誰的筆跡。

  每天早上,阿嬤都給我們買肉包子和豆漿。肉包子一籠十個,價錢不詳,我們吃飽了又會倒頭再寐一會。中午,不管吃什麼,總有切好、去了籽的西瓜為飯後水果。開了空調,吃著吃著,慢慢便冷了起來。

  在全聚德吃甜得膩口的八寶飯,烤鴨和鴨肉湯。飯後,我們在飯店門前合照。晚上坐公車,跑到郊外的西什庫大教堂,看守的老伯不讓我們進去,說關門了。我氣吁吁的說,總算看到了,不能進去也很滿足。於是又在門前拍照。

  的確拍了許多照片:開往公主墳的公車,後海的荷花、青島啤酒和繡花鞋。水煮魚,東直門簋街天一閣賣的麻辣小龍蝦和糖醋里脊,南堂、西什庫大教堂。白天,景山公園上,看著紫禁城在煙霞中迷失,晚上在 Propaganda 門口吃烤羊肉串 ...... 那些照片,如今都不在了。 

  今天無意中聽到許志安唱《天下之大》,歌詞很溫馨(儘管音尺錯得離譜),便勾起北京的回憶。人生只會愈趨無驚無險,這麼傻氣的旅行,一生人總得來一趟。

  再珍惜,也怕記憶難敵變幻。

2009年8月2日 星期日

蒙古包

  晚上住蒙古包,五十塊錢一個人,不能洗澡,新奇又刺激。那是一個又浪漫又激動的晚上,每次回憶都想跳起來大叫。

  入黑後,草原上溫度驟降,約莫是十度。招待我們的當地人,熱情地端出拌麵、老虎菜、皮牙子炒土豆和西紅柿炒雞蛋,還有一瓶 52 度酒精的白干。我喝了一口,很辣,喉嚨熱了起來,喝第二口,就搖頭撒手說不行了。

  飯後,我們在草原上散步。不能走太遠,怕蕩失,只敢在蒙古包前游移。

  四野漆黑,漫天星斗。數不盡的點點星光,在我們頭上閃來閃去。風很大,我扯緊衣裳,呵出白煙。抬頭看見奶白色的銀河,虛淡如幻覺,夜空清澈如水,一切疑幻疑真。

  抵冷,我們站了許久,不說話,各自抽著煙,當是取暖。當然是暖不起來的,但聊勝於無。偶然流星劃過,便一起「吖」的叫了。流星從四方八面劃來,一點章法也沒有,螢綠色、亮金色的,一顆一顆消逝。

  忽爾想起一句歌詞:最闊的路在塵世,遠方 ......

  終於耐不住冷,便回帳內。看了三顆流星,也該滿足了,有些人畢生也看不到一顆。

  良辰美景不可貪,趁仍有留戀,及時離去是智慧。死心不息拉扯到天亮,到頭來只會發現大家的臉都太蒼白,還是夜裡的好看。好了好了,既「好」,就要「了」。

  後來我們躲在被窩裡,趁同伴睡著,偷偷在漆黑中猜拳,笑得很抑壓。風刮了一整夜。

  蒙古包,翌晨,陽光慷慨。

  好喜歡那些大紅大藍的花紋,童年時穿的棉襖,都是這種俗氣洋洋的圖案。花是那麼大剌剌地張揚其盛放,十足一個傲氣輕狂的女子。

  不含苞待放,也有不含苞待放的美。

  後來也住過別的蒙古包,落地玻璃門,十分豪華。感覺卻始終不如初次,有些事情,就是珍貴在初次。

樓蘭雅丹

  新疆是雅丹的世界,我是為了這名字而去。

  雅丹是維吾爾語,意指風蝕過後的小土丘,最典型的雅丹集結羅布泊的古樓蘭一帶。不知幾多千年前,羅布泊是一片繁盛的土地,擁有廣大的內陸湖,以及人口鼎盛的古樓蘭國。後來不知何故,它陡然變成荒漠,樓蘭王國無聲消失,待至唐玄奘路過之時,已成一片死寂的戈壁灘。

  黃昏,離開天池後,我們到五彩灣看日落。準噶爾盆地以北,那裡的雅丹同樣艷麗,蒼茫,不知人間何世。

  矮矮的土丘,顏色絢爛卻仍然卑微,襯出天空更為渺遠偉大。沒有高樓大廈的世界,真美。那些土丘都很容易攀爬,我穿球鞋,三兩下便爬到丘頂。手擦到泥土,沾了許多彩色粉末,揩到頭髮上,風一吹,彩色流光閃閃耀眼。

  女媧補天所用的五色石,大抵亦是這般的惹人遐想,石頭曖昧至此,就難怪成了故事。

  無遮無掩,陽光把我的臉曬得通紅。身後是一片荒涼的土地,幾堆亂石,遠處尚有蒙古包,好像一切都快將破碎,分離,散落天涯。

  有人說過我總是皺眉太多,我說我也不自覺,下意識,慣了。除了西施與林黛玉,世間女子皺眉都不好看,我希望能快點改掉這壞習慣。


其實我也有歡笑的時刻,只是那些時候,我並不需要攝影。

2009年8月1日 星期六

黑松露之味

  完全是投閒置散的生活。

  於亞士厘道工作的麻衣子,這天瞞著老闆,上日文課為名,與我歡樂時光為實,一早下班去也。七點多,我們走進白蘭軒道一家日本串燒店,點了啤酒和串燒,一邊看著師傅赤手空拳烤出美味的佐酒菜,一邊研究關於黑松露的一切。

  麻衣子說她喜歡黑松露,我說,不是最矜貴的你都不喜歡。次一點的白松露,也不肯將就。她笑,幻想而已,當然要最好的,現實已經夠令人沮喪了。我連連點頭。

  黑松露是一種種不出來的植物,但凡人為力量,俱無用武之地。想要黑松露,只能種橡樹 (想起舒婷的《致橡樹》),營造一個有利它生長的環境,但其實哪棵樹底長得出黑松露,只有天曉得。

  吃黑松露,其實是吃天地之間一種微妙的機緣。有些事情並非必然,只是突然時來運到,而恰巧你又準備妥當,所以,就有了。冥冥之中,偏偏就是它來到你的嘴邊。

  橡樹只求自身,事實上亦無力強求,大自然的事只有上帝說了算。唯有挺拔自己,俗塵也好,天意也好,最後在你身邊的,才是你的。

  忽然,我們都從黑松露聯想到別的事情上。

※※           ※※           ※※

  再夜一點,我們到了另一家居酒屋,喝八梅山,吃烤羊架和多春魚。食物一般,不好,但也不壞。好處是燈光昏黃,放著鄧麗君唱的日文歌,聽了一晚,也沒有《千言萬語》。最好聽的還是《我只在乎你》:任時光匆匆流去,我只在乎你,心甘情願感染你的氣息 ......

  我們談論旅行計畫。她說要去箱根,我說我只在《蠟筆小新》裡聽過這名字,印象中是泡溫泉的。泡溫泉的地點,其實不太重要,重要的是和誰泡。好像活著其實也不太重要,重要是和誰而活,為誰而活,沒了誰會活不下去。

  我喜歡京都,一千年前的長安城借屍還魂:唐三彩、琺瑯(於明代發揚光大為景泰藍)、妃子笑、《霓裳羽衣曲》、文成公主入藏等前朝韻事,多動聽,白頭宮女說到死,也在說這些傳奇。生生死死過後剩下的,除了《長恨歌》還有什麼?真是塵埃不見咸陽橋。京都滿足了所有對長安充滿幻想的人。

  麻衣子聽了,訕笑我:「你是古人嗎?」我說也許,但當現代人又有何好處?人愈忙,心愈累,資訊發達,不見得快樂能恆久一些。上了太空,但我們連與別人牽個手都有困難。

  古人未必不好,老套的故事未必不動人,須知道人真正渴望的,其實都是些古舊、原始、天荒地老的情懷,我們的心並不時髦,也不需要時髦。

※※           ※※           ※※

  人活著,盡量吃好吃的、想吃的食物,也盡量與喜歡的人一起吃。只要做得到,便是無比的快樂。

  不到十二時,我們已歸心似箭。是夜黑松露討論大會完滿結束,我們毫無結果,一點建樹也沒有,但仍是心滿意足地離去。

  回家,無心睡眠。抱著枕頭,直到三點終於入睡。

  凌晨四點半,太子爺搖電話來問我新款研製的綠茶裡,加了水蜜桃、芒果和荔枝,該取個什麼名字才好? ......

2009年7月29日 星期三



  還是去了一趟會展,看書展的盛況。我是從來都沒有去過這種場合,書多,人多,像個瘋狂的市集。不到半小時,受不了,寸步難行,快要缺氧,終於打退堂鼓。香港人的體力真好,我覺得,所以衷心感謝那些進場買《范淑雅》和《跳舞有時》的朋友。

  同場碰見李純恩先生,交換新書,算是意外收獲。他的叫《好好過日子》,封面是一個偉岸的白髮男人,伸手攤向一片桃花粉紅,意境很點題。至於翌日,他在蘋果專欄中稱我為小朋友,更是歡喜事。

  我相信要好好過日子,並不在於日子是否美滿,而是心態是否良好。好怕那種永不知足的人,人應該懂得善待自己,其實一切平安就好。

  從會展逃出來後,和朋友在灣仔海傍閒坐,看路人。也看日落,海上一片金黃的靜光,燦爛時辰,好該細細感受,靜靜感恩。

  扇子購自曼谷,陽光下,映得出奇的漂亮。愈搧,心愈涼。

2009年7月24日 星期五

名模

  長得高,不見得都是模特兒,可以是打籃球的。還得出落一張好臉,美之餘要有格調,有風範,更得有些好處,讓人家深深記得你。不然,再高也是枉費,一張木臉沒有靈氣,反不知擱在哪兒才好。

  高而且美,不止美,還要美得一針見血,這才是名模。是有些門檻的,所有貴氣、身價、派場、眼紅便是從此而來。路邊的野花殘花俗花,怎麼比?甚至有些連花都不是,只算得上是雜草,冒牌貨,各有前因。

  之所以是名模,除了天賦本錢外,自有過人之處。外型出眾至為模範,上天造化鍾情於你,欣然享受便是。但名氣從何來?端看個人的修為。

  年初,初結識一個女子,是別人的朋友。沒化妝的樣子看來十分平凡,也不高,勝在有點輪廓,上點顏色便好。後來從 facebook 傳個郵件過去,說也許大家可以拍些照,玩玩,不為什麼,就玩玩而已。她並無回覆,只在別處留一個並無實質意義的訊息,以示「我知道了,但不打算回覆。」

  後來朋友說,傻女,人家是化妝師,也在雜誌兼任模特兒,多才多藝,理你才怪呢。我聽了,笑笑,是麼,雜誌麼,模特兒,很有名吧。怪不得眼睛長得這麼高,可惜道行未足,白白露了底牌,從此人家便知你驕傲,不過是個跟紅頂白的人。

  朋友叫我別不高興,我說不,無傷大雅呢。又不是深交,勞氣作甚?吃飽了撐著,做些運動也對身心有益,我絕對曉得如何善待自己。只是又明白,原來一個人的現狀,便是他所作所為的最好的賞賜,或,最大的懲罰。何其的淡淡然,不由你不信。

  半年前,為小說拍封面,知道一個上海女子正在香港工作,輾轉給她傳了電郵。三天不到,她回覆,禮貌婉拒,說很快要回上海了,或有機會再合作。品性跟人一樣,優雅、溫柔,不抬高自己,也不貶低別人,謙遜,留下極佳的印象,於是愈看愈美。

  事後才知道,原來是個貨真價實的模特兒,替 LV, Jean-Paul Gaultier, Dior 走時裝秀那種,也當過 Vogue 中國版的封面女郎。驚訝過後,但覺合情合理,不愧是上海來的,世故成熟,貼人的心,說什麼都恰到好處。

  尊重他人,即尊重自己,難怪她紅。

2009年7月22日 星期三

想送書給你


 其實一直斷斷續續收到許多電郵,關於小說,關於個人,甚至關於小說中的照片。總想一次過回覆,結果從來沒有完成,真失敗。

  所以呢,想搞點花樣兒,巧立名目,送些簽名小說出去,換一些聲音回來。這次大家給我的電郵,如果網路沒有癱瘓,而我又還健在的話,是會回覆的。

  請寫下你對《范淑雅》或《跳舞有時》的感想,字數不限,寫得最好的頭三位可獲贈親筆簽名小說乙本,或環保袋乙個。寫什麼都可以,髒話也可以。

  請電郵到 zola-fsy@live.hk ,或在 facebook 裡搜尋 蘇娜 Group,加入討論。總之各師各法啦。我等著看啊。

  截止日期為書展結束後十天內,即 8月10日 前。

  多多益善。

2009年7月21日 星期二

如果你有事

  有一個女人對你說,如果你有事,她會跟你一起死。聽起來何等哀怨,因此,你永遠放不下她。你知道,她把生命押上了,你便只能用今後的日子去交換,以證明你是一個好人。在她卑微的依賴中,你找到自己宏大的價值。你開始相信,慈悲比愛情長久。

  我想你知道,我並不會為你死。

  如果你有事,我會流很深很深的眼淚,嗓子沙啞,頭髮失去光澤,眼神不再明亮。也不敢睡覺,不敢再看天空、月亮和星星,以及所有我們牽著手看過的風光。住過的屋子會搬走,睡過的床會扔掉,去過的地方都不敢再去。

  我會活在一種被撕裂的巨大痛苦裡,忘了自己是誰。我會知道世上還有比地獄更可怕的地方,那是一個沒有你卻仍然繁盛迷人的都市。

  儘管如此,我不會為你死。我連死的意欲都會失去。

  我只會永遠想念你。不論做什麼,吃喝如何享樂如何,都將使我記起我們曾經的日子。當有一天,如果我終於振作起來,你會換成另一種形式,活在我的生命裡。像美國詩人 Mervin 的詩《分離》:

你的不在已穿透了我
就像線穿過針
我的行止都縫上了你的色彩。


  你說你很喜歡看見我笑,我會不惜代價去擁有一副潔白迷人的牙齒。你最愛撫摸我的雙腿,我會紮緊你愛看的髮髻去跳芭蕾舞。你喜歡的車,我也想買一台,天天開著在馬路上兜來兜去。好像你仍然和我一同活著,你喜歡的事,我才會做。

  笑的時候,會想,還能夠笑,真好。但如果可以對著你笑,生命便更完滿。跳舞的時候,鏡子只有我一個人,也許,今後也只能這樣寂寞了。開車的時候,也想,這一切一切你都在天上看著,然後我們可以一起放心飛翔。

  偶然一個美麗溫柔的下午,想起你,我會笑著沉默。 慢慢會睡著,在夢裡,希望你能偷偷來和我見個面,不說話也不要緊,讓我看看你就夠了。

  我會一直這麼的活著。

  無論如何,我不會為你而死。為一個人生不是愛,要為一個人死才是愛?愛一個人,我但願他的靈魂永遠自由、輕盈、沒有負荷。

  可惜你還沒有死,至於我們之間的事,你也會漸漸淡忘。而我只能用對你的愛,來成全你對她的慈悲。

2009年7月20日 星期一

唉唉

  失望,慚愧。與人無尤,都是怪自己。

  失望是《跳舞有時》仍在印刷,趕不及在後天書展發售。大家若想進場購買,星期五去會比較好;慚愧是小說內容,校對出了點錯,令我氣了好一個下午。

  好氣。氣到不想說話。

  不過由那一點錯,引伸出一個有趣的問題,可待下回分享。

  去書展的讀者或可留意,上圖的四個環保袋,凡購書滿 $100 均可獲贈乙個。當然,亦可加錢換購。倪匡、李天命、王貽興及本人的環保袋,各有特色,任君選擇。

  我的是藍莓的顏色呢,魔幻又怡人,希望讀者喜歡。

  仍然很慚愧。也很氣。唉唉。

  明天有課。然後約了朋友,重拾球桿,希望可讓心情好過一點。

2009年7月18日 星期六

新書上市

哀慟有時,跳舞有時。
這輩子,總有些愛情是曇花一現的。
而貪戀一個人的慈悲,總勝於貪戀他的愛情。
因為愛情殞落,是這個時代的劫難。

蘇娜

  《跳舞有時》是我頗為喜愛的作品,希望大家也喜歡。也感謝編輯,陪我一起徹夜不眠做校對的工作。

  有時我以為我其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喜歡寫小說,但事實證明,還是有的。所以才會感到一絲責任感。人很難擺脫責任,唯一的解決方法是愛上它。況且尊重自己的工作,就是尊重自己。

  我喜歡工作。

  許多讀者來信,問我會否出席書展簽名會,想與我合照簽名聊天云云。抱歉,要讓大家失望了。一怕人擠,二是身體未在狀態,或待日後。

  
  

  上星期六,最好的朋友生日。我們一同到迪士尼樂園玩水戰。看了兩次巡遊,濕透身,又和隊伍一齊跳舞。很開心,我喜歡的東西其實很簡單。

  喜歡迪士尼。喜歡到一個地步,是它縱然虛假,只要身處其中,便不願看穿。

※※    ※※    ※※  

  女友看了某些留言,對我說:「是一個妒忌得你要死的女人。」我不服,又問:「如果是男人呢?」她說:「呵呵,那肯定是你拒絕過人家了。」

  天地良心,拒絕男人時,基本上是我畢生人最有禮貌的時刻。故,不可能與男人結怨。不過算了,別人的事與我無關。誰有空管他/她修養何以差劣至此?有時間我會去文華吃多兩件藍莓慕絲蛋糕。

  況且人非草木,每種情緒都珍貴無比,能夠讓一個陌生人(或熟人)動用全身氣力去恨自己,畢竟也是光榮的。何挫敗之有?

  今晚吃滷水鵝,明早有燕窩在等著。八號風球又如何?在家裡逍遙自在,該吃時吃,該睡時睡。風雨不驚。

  這樣的生活,讓人必須感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