請袋穩我。見袋如見人。因為我已婉拒現身書展。多謝。
2009年7月13日 星期一
廉價草燕
並非每種燕子的唾液都可製成燕窩。日常所見多為家燕,在舊式大宅屋角築巢那些,按季節南遷北徙,並無成為補品的機緣。能上神台的只是金絲燕,牠們所吃的一種海藻,使唾液分泌出膠質,築成珍貴的巢,供人口腹。--我們其實是把別人的家吃掉。
又分「屋燕」和「洞燕」兩種。前者養在工人精心搭建的鳥屋裡,後者野生天然,巢盡築在險峻的山崖深洞中。
養在屋裡,要採燕窩當然輕而易舉,但世事就是如此,最上等的血燕只會長在最深的山洞裡。採燕窩的人得舉火把來照明,且並無平路可走,看見什麼就得借什麼的力,是故身手必需敏捷。付出多少,也得回多少。
物多了,自然有貴賤之分,血燕當然要比草燕韾香,人連飲食也是勢利的。草燕怎麼辦?於是有狡猾的商人,在劣質燕窩上亂加添些麵粉、雞蛋漿、樹膠 ...... 讓它拿上手時重一點,密度高些,說到最後還是想要賣得好一點。
--咦,我怎麼想起最近的所謂「o靚模」?質底差麼,不要緊,這是一個允許魚目混珠的世界。只要肯,只要敢,無事不成。
但銷情佳,未必因為你質素高,有時只不過是你廉價。草燕要裝血燕,但裝到底,還不是一個好價錢就可以一口把你吞掉?
2009年7月12日 星期日
無題
她告訴我,傷心的程度已從外表的消瘦,轉化至不欲言語的深層沉溺。每一次見朋友,都聽見別人說,你好像又瘦了。那是白天,所以她只能笑著回答,是的,這樣子瘦下去,我早晚會消失。有人給她打秘密的無聲電話。深夜,一連打來三次。她耿耿於懷。世界怎麼這樣的不公平。她「喂」個不停,對方卻只是沉默。連聲音也吝嗇,還有什麼可以慷慨。
她說,讀了一本散文集。流淚。然後吃許多東西,貪婪地要把胃填滿。因為吃東西的時候不會胡思亂想。隔絕慣了,也許就可以這樣過一輩子。但也許不可以,她說,但別無他選。
凌晨五點,她願用一切去交換一個安寧的睡眠。睡得好,人生才有意義。但好睡跟好死一樣,可遇不可求。不過一覺,幾乎又是最難最難的業。
2009年7月10日 星期五
藍藍
偏愛一切藍色的事物。藍莓。藍血雞尾酒。藍寶石。藍天藍海。藍地球。小東西,大東西,看得見的,摸不著的,穿的,吃的,喝的,最好是藍色。藍色的動物較為罕見,所以很喜歡俄羅斯藍貓,和海豚。
七年前,太空館有個天象節目叫《親親海豚》,我連看了三次。獨自看,和相識多年的朋友看,和初次見面的網友看。總是看不厭。
差不多是整個人躺著,仰首,看無數海豚在極闊銀幕上游來游去。有時深潛,有時擱淺。在巴哈馬群島水底,牠們優美地轉圈,潛水員利用水中推進器,潛至深海,和牠們一起跳舞 ......。
某夜派對,認識了一個女孩,她說她是海洋公園的海豚訓練員。打開手機,都是她與海豚的合照。話匣子隨即打開,她十分驚訝我能說出樽鼻海豚、暗色斑海豚與長吻亞河豚等品種名稱。我說,海豚的鼻子最好看,真羨慕你天天與牠們在一起。她拿著酒杯,瀟灑地說,不,我剛辭職了。
前些日子,陪小姪女去海洋公園。遺憾沒有趕上海洋劇場。已許多年沒有看過海豚了。在曼谷時,經過暹羅海洋館,本有機會親身站到深四米的大水族館裡,來個自欺的 Ocean Walk 。最終仍是作罷。
還是很想再去一次。只看一看也好。
2009年7月9日 星期四
天池花
往天池的路上只有兩種顏色:翠綠和澄藍。身後是樺樹林,斜斜地長在博格多山的北坡上。一片野草。它們都有名字,只是我不曉得,雖然如此,我們還是和諧美好地在同一片天空下,欣欣向榮。
野火燒不盡。大劫大難後,才懂得何謂枯榮有時。陽光仍然慷慨,生命的深、闊與悠長,人並不能猜度。
像喬斯坦‧賈德寫《蘇菲的世界》時,說到兔子無法理解魔術師,我想,這樣的草原上,也許也住了許多兔子,是我們眼睛看不見的。
牠們靜靜地交談,牠們在曬太陽。來,只要閉上眼睛,就會看見了。
太陽很曬,用十元買了一頂草帽子,才發現風也很清爽。為了拍這張照片,我記得我把帽子拋了好多遍。每拋一遍,都看見藍得無以復加的天空,它正偉大地包容我一切的缺失。
路邊有許多蒲公英,不難發現,小小的一蓬一蓬,溫柔在守在陽光下,等人來,等風來。摘了一些,用力把它們的籽吹到遠方。Queen 有一首歌叫 " Bohemian Rhapsody ", 有一句是這樣的: " Any way the wind blows, doesn't really matter to me ... "
不管風吹何處,心無掛礙。
這是北疆很常見的一種小花,無以名之,但總在腳旁一叢接一叢的生長。後來朋友摘了一株,打算送我,又不小心在路上遺失。路上不知道還有多少這樣的有緣無份。
還是各自安靜美好地活著,偶然想念一下,對方的模樣。一輩子也可以這樣單戀一個人,得不到,所以不會失去,於是今後所有的愛情都是次選。很愛很愛一朵花的時候,會捨不得摘下來,人也是一樣。
2009年7月7日 星期二
離海洋最遙遠的地方
「烏魯木齊」是準噶爾蒙古語,意思是「優美的牧場」。準噶爾族早已被乾隆大軍所剿滅,只剩下這片土地,她是世上離海洋最遙遠的地方。去新疆只是一個偶然,其實很多旅行都是偶然,不經意的,沒有計劃過的,忽然來了便來了。很多事情愈是偶然,便愈是美麗。
我所背著的紅色背囊,是向朋友所借,容量足有 70L。它陪我走過很遠的路,有了感情,每次旅行結束,久久忘了歸還,漸漸以為是自己的。我與物主之間已有默契,誰要用誰就拿去,但也是我用的多。那次,我向他要這背囊時,他笑說:「要物歸原主了。」
七月,遍地金黃的陽光,天堂近在眼前。
我在烏魯木齊吃的第一樣東西,是滷水辣鵝頸。想起李碧華的小說《吃滷水鵝的女人》:把變心的男人殺掉,斬件,丟進滷水汁裡熬了十多年,熬出遠近馳名的滷水鵝,失意婦人另有一片天 ......朋友買來一件,三元還是五元,忘了,但很好吃。一邊想著那故事,更覺血腥的辣味撞入五臟,麻麻的、厚厚的甜肉,禁不起撕咬,轉眼只剩一根骨頭。不知人間何世。
租了一輛吉普車,五個乘客,加上開車的郭師傅共六人,旅途便是這樣開始。行李放在車尾,無限風光在前面,我們擠在中間,張著十二隻貪婪的眼睛。那雙麻質綁帶涼鞋,是出發前買的,好看,但不耐穿,綁不緊,帶子很快鬆下來。故只在頭一天穿它,往後不是藍白球鞋,就是自由自在的拖鞋。
家裡一櫃是鞋子,各式各樣,各種鞋跟,少說也有五十雙。但當要走遠路,最需要鞋子的時刻,發現還是穿拖鞋的感覺最爽快。
逛五一星光夜市,風情巴札,大家吃羊肉串燒、椒麻雞、辣羊肚湯,一額是汗。朋友送的柬埔寨圍巾 ,當頭巾一樣綁在額上,烏魯木齊的小伙子看得很新奇,問我是「哪一族」,我說「漢族」,他們笑著說不相信。
名字的緣故,曾經有人問我是不是維吾爾人。我將之當成是讚美,維吾爾的少女美麗絕倫,長而黝黑的睫毛,被陽光曬過的栗子色長髮,皮膚像蜜糖一樣膩而且細,讓人驚艷卻又平和可親,是天山的精靈。
真正的維吾爾美女,讓我的攝影師朋友,幾乎連相機都掉在地上了。我怎會是?哄煞我。
(1) 各種現烤現煮的海鮮。中間一盆的紅色物體,是麻辣小龍蝦,四川特產。我在北京吃過,拇指般大小,浸在一盤麻辣油裡,吃得嘴唇麻痹,卻又欲罷不能。這裡的大灑孜然粉,麻辣以外,又有另一種迷人的異香。
(2) 世上最甜的西瓜,天然,有籽,起砂。兩元一塊,甜得人味蕾也累了。一連吃了好幾塊,從頭涼到腳,從腳涼入心。甜到一個地步,我對朋友說:「怎麼感覺有點假 ...... 。」
(3) 五一星光夜市的入口,這裡多是維吾爾人在經營,賣羊肉雞肉海鮮,也賣水果。很便宜,有殺價的餘地,但絕對沒必要。消費指數低,大可慷慨一點。
(4) 俗氣的燈光,但也親切,因為想起每年聖誕的柏麗大道,也是這樣的星光閃閃。煙霧迷漫,都是鑊氣,香得不得了。第二天醒來,我們出發往天池,即傳說中王母娘娘洗澡的瑤池。
途經一個加油站,長而荒蕪的路上,只有一個紅色箭頭,要指示我們前進。郭師傅忙著入油,我已換上拖鞋,像個野孩子,便跳上那小箱。烈日,大概有攝氏三十度,陽光把我裹住,火熱如同情人的慾望。
新疆的天空藍得何其潔淨。上帝創造天地,也創造了這樣純然的天藍。因為這片無暇的天空,但願新疆永遠和平安好。
李白寫:「若非群玉山頭見,會向瑤臺月下逢。」關於天池種種,下回繼續。
2009年7月6日 星期一
夢幻藍房子
那時,我想到范淑雅的童年,她肯定曾在這樣的樓梯間跑來跑去,赤腳,亞麻色長髮,穿麻質吊帶鬆身裙。
《范淑雅》的新書發佈會,決定在那裡舉行,這大概是我能作出的少數的正確決定之一。
不把當晚的照片貼出來了,因狀態不佳,預備不足,樣子、化妝、打扮、言語等都是一團糟,並不完美。來賓接近百人,把一千二百多呎的場地都擠滿了,大家喝酒,又聽我胡言亂語,都是好朋友。
記得有人問過,下次再寫小說,會不會寫一個比較快樂的結局?我倒覺得《范淑雅》的結局不算太慘,都是悲喜參半吧,你能期望一個這樣的女子,會有怎樣的大團圓呢?
像那夜的藍色,可以是黃昏天邊一抹慘淡淒涼的灰墨藍,也可以是黎明時份,明亮如同情人眼神的月光藍,人生便是如此,只看你怎麼看。
2009年7月5日 星期日
壞習慣
前天做訪問,記者問我有沒有把自己的愛情生活寫進小說裡,我笑著搖頭,說沒有,我捨不得。有些快樂和難過,都不願意與別人分享,好像是會分薄了似的。只供自己午夜偷偷重溫,那些精緻而哀傷的時光,最後成為不可告人的秘密,陪我甜蜜地失眠。
重看明信片,才發現有些人原來一早就愛上了,只是自己不曉得。錯過了,還有現在,如果現在不行,便寄望將來。
有些句子寫了,自己反覆地看,感到字裡行間的刻意的若無其事,心酸,又嫌當時字跡太醜,然後回憶無法一起看的風景,默默思念那些人。也不說什麼,原來早已深沉到不敢打擾的地步。
看著落款的日期,才覺時日久遠,下次相見不知是何時,欲珍惜現在,但一無所有。於是唯有在回憶裡尋求安慰,下次旅行,又再寫些不見天日的句子。
世上最壞的習慣,是即使這個習慣不怎麼壞,但就是戒不掉。
2009年6月23日 星期二
湄南河
杜拉斯在《情人》裡,寫到溽熱的夏季,在湄公河畔,發生了一個放蕩頹靡的愛情故事。越南的異國氛圍,把一個十五歲少女的青春與人生緊緊抓住,灰暗的河水,浮泛的命途,她注定要遇上命中的情人。
《范淑雅》寫成後,有人送我一本杜拉斯的《情人》,至今仍未讀完。我早說過我有讀翻譯小說的障礙。但某些短句,我還是喜歡的,像:「我要不成為一個作家,要不就是一個妓女。」
說遠了,趕快回來。
我一直無法確定,湄公河與湄南河是否源出一轍。湄公河的源頭是青藏高原,在中國,叫瀾滄江,一直流開去,穿過許多熱帶國家,餵養信賴河流的人民。它也流經泰國,但是否就是湄南河?我查證不了,或請有識之士告知。
只單純地覺得湄南河是一個動聽的名字。
第二次在旅遊時坐船,上一次是巴黎。我喜歡看城市的河流,它流動,就像血液在身體裡運輸養份,所以城市生生不息,才有所謂的永恆。
船在湄南河上行駛,往大皇宮方向,烈日之下,船長眼望前方。船上有許多坐位,都空著,但僧侶肅靜站立,穿艷橙色袍服,背一個同色小包。戒律讓他們保持忍讓,出家人的慈悲,克己復禮為仁。但終究年輕,對著穿短裙、拿著相機帶著墨鏡的女遊客,他們眼神充滿好奇,但表情克己。我對他們一笑,雙手合什。
船駛過文華酒店。河上浮著七彩膠瓶,一條長長的木筏在旁邊經過,上面有一張摺椅,坐了一個蹺著二郎腿的黑實男人。那是一個運木工人。木筏前方,有一艘小船在拖拉,他的工作就是把木頭繫緊,別讓它們失散。然後躺在上面,曬太陽,到岸的時候下船。他是河上的牧童。
我想起莊子《逍遙遊》裡一個小故事:一個人得了一個葫蘆瓜,卻憂慮它的用處,用來盛水漿又嫌不夠力,用來當瓢卻又大得無處可容。左思右想下,還是想不到合適的方案,終於把葫蘆瓜打碎了。莊子取笑這個人的愚笨,他說,為什麼不把它繫在身上,讓人浮於江湖,逍遙自在?
我問朋友,你寧願窮得快樂,還是富得痛苦?他說,富得痛苦。
陽光照耀湄南河,照耀清心寡慾的僧侶,也照耀在木筏上吹著哨子曬太陽的男人,更照耀每一個在城市裡掙扎求存的我們。陽光是平等的,它不偏愛誰,唯有我們才可以選擇怎樣的生活。
生命是一條長河,抱著怎樣的心,就會到達怎樣的彼岸。
2009年6月17日 星期三
阿根廷男人
我坐下來,點了一杯 Singapore Sling,風塵僕僕,暑氣仍盛。四周疏落地坐了幾個泰國女子,嫵媚的蜜棕膚色,那是霸權以外的一種自我圓足的美。坐在她們之間,我感到身心舒暢。
身後兩個外國男子說著我很熟耳,但也一時不能聽懂的語言。背著他們,我喝著酸酸的飲料,在夏天,在異鄉裡,享受著陌生的語言帶來的快感。小燈泡亮著,老闆娘專心調酒,我像坐著木筏,在大海上漂流。
突然,其中一個男子用英語問: " Miss, are you from Singapore? "我回過頭去,看見一個俊俏的大男孩,沖著我笑。我笑著搖頭,說: " No, I'm from Hong Kong. "其實也不盡準確,但罷了,一個人的身世當然無法用一個地域來介定,但除此以外,我們又擁有什麼?
他說: " I'm from Argentina. " 我說: " Buenos días! " 他便十分驚奇,我說是看電影學的,我還會說另一句西班牙語,但不能輕易對別人說。他神秘地笑了笑。
他的同伴來自洪都拉斯,說: " Honduras! You know where? " 我說我知道,在中美洲,危地馬拉和尼加拉瓜中間。他興奮得與阿根廷男子擊掌,大叫,終於有人知道自己的家鄉了。於是我們愉快地攀談起來。
我告訴他,九十年代很多香港人想移民中美洲,所以我們都聽過這些地方。他問為什麼香港人要離開自己的家鄉,到別的地方生活?我說香港人並沒有家鄉,所以不存在「離開」的問題,我們的意識和命運像蒲公英一樣到處漂流,在什麼地方都可以著陸,但什麼地方都不能讓我們抓緊。我們是服從資本主義制度的吉卜賽人,我們精神分裂,但又自以為很正常。
他似懂非懂。沒相干,連我們都不懂,太深奧了,不如喝酒。我笑著與他碰杯,說: " Gracias! "
阿根廷男子介紹我喝 Singha,他說這是泰國的 Corona,淡淡涼涼的,他很喜歡。我想,他未必懂得自己喜歡 Singha 的原因,那是一種鄉愁。他下意識仍是惦念中南美州的一切,連啤酒也不例外。
他自我介紹,說剛與女朋友分手,傷心透了,但也要打起精神。我喜歡他那朝氣勃勃的樣子,在黑夜裡,他樂天的臉孔有一種軟化人心的力量。他說,他是模特兒,在曼谷生活已經兩年了。剛分手的女朋友,是一個中國人。
他傷心地告訴我,中國女人與南美女人不一樣。我問怎麼的不一樣。他說,中國女人在戀愛時,會要求男人是一個 " Good provider ", " You know what, women in South America will say ' OK honey, don't worry! You do your best and I'll do mine. So everything's gonna be good! ' But she's just blaming. I know she also got pressures from her family, maybe my career is not that providing to her ... " 他苦笑。
想不到類似「港女」的話題,在曼谷得到了延續。
我無法向他解釋,中國女人向來把戀愛或婚姻,當成是一條通向可靠歸宿的道路。那是結構性的文化差異,至於歸宿二字,卻不一定意味著愛情。因為中國女人最不能奢求的,有時就是愛情。於是,我們需要很多很多的安全感,來取代來自男人的不安。
我說,不能怪她,更不能怪自己。你要相信,一定有更好的女人,在未來等待你。
最後我們道別。他站起來,這時我才看清楚他的體型,健碩,也至少有六呎三吋,笑起來時,一排潔白的牙齒在黑夜中閃閃發亮,我再次確信,他是一個惹人喜愛的陽光大男孩。
在旅途上遇見這樣的男子,他受傷,然而懂得振作,他為女人失望,然而沒有忘記微笑。我在心裡暗暗祝願,他很快就要遇見更美好的女人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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